仲执意坐在桓氏的马车上,掀开篾帘,与晏蕴婉挥手告别。
晏蕴婉目送她远去。
仲执意缩回脑袋,静静地坐在侧边,一会看看自己的手,一会又摆弄裙裾的边角。
好长时间,马车内只有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搓之声。
倏地,桓谌缓缓张口:“女郎若是想与我退亲的话,我一定尽皆应下。”
此言一出,仲执意猛地抬眸,诧异看向那俊逸的年轻人。
似乎察觉到仲执意在惊讶什么,桓谌解释:“此计无关我想做公主驸马,只是担心女郎好意与我成婚,却因我招惹祸端。”
仲执意仔细地端详桓谌。
他面容平静,眼眸中溢出歉疚,隐藏在其间还有浅浅被命运捉弄的无奈。
仲执意沉吟了良久,只问出一句:“安乐公主去寻你了吗?”
桓谌正对着仲执意,诚然颔首,语气更是抱歉:“我知晓她先去找了你。”
提到这件事,仲执意便没有好气:“她那哪里是找我,分明是带了一群人堵我。幸好我武艺高强、聪慧机敏,才得以安然逃脱。”
桓谌听见仲执意直言不讳地抱怨,先是一顿,而后被她眉飞色舞的模样逗笑。
桓谌连道歉都带着憋忍不住的笑意:“真是对不住。”
仲执意瞋了瞋他,冷哼一声,下颌扬向别处,不过语气认真:“桓谌,你当真不想做公主驸马吗?”
这个问题,桓谌没有立马回答。
仲执意遂又望向他,见他面上神色有所挣扎,似是被极深水域里的海草缠住了。
仲执意补充:“其实,做公主驸马也挺好的。安乐公主天潢贵胄,高高在上,本是不可企及的明星。但她愿意为了你弯腰向凡尘。她年轻天真,又娇俏可爱,还真的喜欢你。你娶了她,虽然做不了朝廷的栋梁,但亦可保桓氏富贵荣华。”
说着说着,仲执意以为若她是桓谌,也会愿意做公主驸马。
桓谌却好像在眨眼之间挣脱了那片海草。
好似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桓谌意味深长地道:“我从不怀疑公主她此时想要嫁给我的真心。但幼时的依恋好感,与得不到的不甘,并非真的喜爱。她往后或许会遇见,比我更让她心猿意马的男子。我愿意从一开始就成全他们。”
仲执意觉得怪怪的:“说得就好像,你断定安乐公主日后会抛弃你一般。”
他都还没同安乐公主成婚、在一起过,不会就从安乐公主这里受了情伤吧?
桓谌目色变得更加幽邃、凄苦。
就好像又沉溺回了一个不真实的梦。
仲执意又道:“所以,你是坚信安乐公主不喜欢你吗?那你呢?”
桓谌再次望向仲执意,那似大海翻腾般的眼眸,如今清晰地摆在仲执意面前:“若说不喜欢,便是我欺瞒了女郎。我曾像爱着春日与繁花一般,爱着公主。但那种心绪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是深爱过后又不爱了。
仲执意可以确定,桓谌的情伤真的来自安乐公主。
“如果我不嫁你的话,这都城中还会有其他女郎嫁你吗?”仲执意的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怜悯。
桓谌苦笑了笑:“大约也会有。只是身份地位过于卑微,又或是在成婚以后迫于公主的威压,对我避之不及。”
“总归,我本也不想成亲。”桓谌不知是在安慰他自己,还是在安慰仲执意。
仲执意复仔细想了想。
她倒没有很怕安乐公主,只是觉得麻烦。如果她不嫁桓谌,桓谌或将内心孤寂地度过一生。
这本也没什么。
那她自己呢?继续无止境地与各式儿郎相看下去?找个或许连承诺只娶她一人都不愿意的男子成婚?
仲执意嫌恶地摇了摇头:“若是我嫁你,你能答应此生与安乐公主划清界限吗?”
这下换是桓谌惊诧地望她。
那震动与不可置信的目光,随之变为坚决与果断:“我桓谌立誓,此生只要女郎不负,桓谌定不会心猿意马,另娶二色。若有违此誓……”
桓谌顿了顿:“叫我不满三十而亡,自此桓氏败落,再无复兴之机。”
仲执意怔了怔:“……行。谁先变心谁是狗!”
仲执意与桓谌的婚事仍继续推进。
桓氏向仲氏下了长达一条街的聘礼,金银玉石、良田庄园、铺面房屋……数不胜数。
仲执意也被告知,自己也该对自己的婚事上点心,这挑选喜服、打造什么样的首饰、准备夫妇礼,还得他们新人自己操持。
仲执意爽快得很,直接修书与桓谌说:这些琐事,你就放心交给我。你好好温书,准备明年的春闱。
城中不乏又有一些流言四起。
仲执意拉着晏蕴婉陪她去琳琅阁挑选首饰和喜服样式的时候,身旁遇见她们的勋贵人家,无论是侍女仆役,还是公子女郎,乃至家主主母,总有人议论:
“听说了吗?便是这位抢了安乐公主的未来驸马。”
“公主大人大德,竟没有将她治罪?”
“有什么好治罪的,反正这桓世子又不是真心喜爱她。”
“也是个可怜的丫头,哪有即将成婚的新人准备婚仪事物,只女郎一个人出面的?”
“这桓谌未免傲慢,轻怠了人家小女郎。”
……晏蕴婉心疼地将仲执意挡在自己身后,不想让她接受旁人的指指点点。
仲执意倒是满不在乎,无论见了什么好看的首饰花样,只要素净一些的,都会拿起来对着晏蕴婉比照。
晏蕴婉这么美貌又得体的女郎,真真是无论搭配什么样的钗环首饰都好看。
她们大致选了一些式样,还准备去其他铺面看看。
仲执意却当街被人拦住了去路。
又是栾徵和易朗他们。
栾徵似乎还喝了一些酒,双颊酡红。
仲执意没忍住,对着晏蕴婉小声:“这些人怎么阴魂不散呐?”
晏蕴婉亦是蹙了蹙眉。
栾徵踉踉跄跄地上前,到仲执意近处,晏蕴婉正准备阻拦,反被易朗拦住。
晏蕴婉忧心:“执意……”
仲执意对晏蕴婉使了个“别太担心”的眼神,转眸专心致志地观察面前的栾徵。
自己也并不知晓他想做什么。
栾徵伸了手便是去拉仲执意的手腕。
仲执意拧着眉,斥他:“栾公子这是做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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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
栾徵却是一意孤行地要往前走。
仲执意在原地站定,猛地甩开他的手:“还请栾公子清楚,我与栾公子并不熟识。”
栾徵有些懊恼、又急切地说:“仲执意,我不准你嫁给那个桓谌。”
仲执意歪了歪头,挑了挑眉,不解,这是什么话。
栾徵已是义愤填膺:“他有什么好的?明明已是公主的裙下之臣,竟还敢来招惹你。与你定亲之后,又如此轻慢,竟让你独自采买。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托付!”
仲执意觉得好笑:“他不值得托付,难道你值得吗?”
栾徵羞愧地沉默了默,但转瞬语气更加高昂:“是,我比他值得。你从前说的那些条件,我都答应。你和他退婚,与我成婚吧。我们本就是有娃娃亲的金童玉女。他桓谌夺人所爱、卑鄙无知。”
仲执意:“……我怎么不知晓,你何时对我这般有情了?”
四周围过来的人群,已是议论纷纷。
仲执意扯着嗓子补充:“先说清楚,你我幼年是差点定了娃娃亲,并非真有婚约。”
栾徵:“我不管!”
他又上前来拉仲执意,拖着仲执意要离开。
仲执意忍无可忍,掰着他的手腕,逼他吃疼松开。
栾徵仿佛受了极大的伤害,捶胸顿足:“仲执意,你看看我,明明我才是这全天下最与你般配之人。你怎么就选了那个一无是处的桓谌?是我先在食香居与你相看的!”
仲执意:“……”
栾徵这深情来得有点突然啊。
栾徵憋忍不住本能和内心的渴望,更准备双手抓上仲执意的肩膀。
仲执意刚准备侧身,便被一个极大但轻柔的力道拉开。
来人若一座巍峨的高山庇佑在自己身前:“栾公子这是想对在下的未婚夫人做什么?”
栾徵迷离的眼眸,眯了眯,又猛地睁大,指着来人:“你你你……桓谌,桓休宁?”
来人冷淡地动了动嘴角:“是我。”
桓谌又目光威慑地望向不远处的易朗。
易朗仍记得自己当初在食香居挨了这二人合揍的事情。
他让开阻挡晏蕴婉的路,上前去拉栾徵,规劝:“好了好了,阿徵,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
仲执意从桓谌身后走出来,抬眸,望了望,笑意盎然:“你为何会在这里?”
桓谌也看了看她,扬起微笑:“桓氏的仆役上门送物什,听说你今日外出采买。这婚事到底是你我二人的,纵然你体谅,允我待在家中读书,可选喜服和首饰,我理应陪你一起。”
仲执意张开手掌:“那好。走吧。”
晏蕴婉没有跟上,只说:“执意,我逛得有些累了,先去食香居小憩片刻,你与桓世子逛完,再回来找我。”
食香居的一层,一直坐在窗边向外望的一位青年人突然起身,招手与伙计道:“楼上还有位置吗?”
在伙计引青年人上二楼的同时,食香居外面,距离人群的不远处,停着的那辆坠金绸银帐的华盖。
里面的女郎突然羞愤地厉声:“回宫——”
车夫驾驭得太快,险些撞上从旁边书坊走出仪表堂堂的又一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