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节结束后的第三天,沈棠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
毛玠把三天的账目合并整理了一遍,用新纸誊了一份,整整齐齐地摆在柜台上。
沈棠一页一页翻过去。
第一页是吃食的收入,炸馄饨、藕盒、糯米糕,每一样都列了数字。
第二页是酒的收入,二十三坛,加上零散卖的碗碗酒,总数写得很清楚。
第三页是支出,面粉、肉馅、藕、糯米、酒曲、柴火,每一笔都备注了用途。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很久。
目光落在那个总数上,又从总数倒回去看了几行,把几处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毛玠站在柜台旁边,没有催她,也没有解释。
沈棠合上账本,抬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面板上那行字已经变了。
「任务:三个月内月净利润达到十五两。已完成。」
「实际用时:二十九天。评价:良好。」
「奖励:系统商店解锁山珍食材。抽卡池新增一张卡牌。」
「额外提示:下一位卡牌人物的选择与宿主在本次任务中接待的客人类型有关。」
她看着“山珍食材”四个字,心里过了一遍。
系统商店之前只有普通的米面油盐和河鲜,现在多了山珍,意味着可以做更高端的菜。
但她没有急着点开看,也没有去碰那张新卡牌。
账本上的数字她已经确认过了,系统任务也确实完成了,剩下的东西可以等一等再处理。
她把账本放回柜台下面,推门出去站在院子里。
暮色还没有完全降下来,天边还剩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像是白天还没有走远。
院子里的桌凳都收了,地上散落着几根碎草屑,是前一天风从别处卷来的。
她站在台阶上,风穿过院墙,穿过晾衣绳,穿过她衣摆的边缘,带着远处官道上残余的尘土气味。
阿秀蹲在后院门口剥豆子。
刘三在灶房里剁肉馅,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闷而均匀,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
孙婶在楼上抖被子,被面扬起来又落下去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像一层薄薄的灰絮,贴在没有风的那几面墙上,轻轻响了一会儿才落定。
所有的声音都按部就班地响起,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不早不晚。
沈棠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大堂。
沈伯正站在柜台边擦桌子。
“东家,账看完了?”
沈棠说:“看完了。”
“那任务完成了?”
沈棠说:“完成了。”
沈伯没有多问,点了点头,继续擦桌子。
沈棠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把毛玠整理好的账本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放进抽屉里。
她坐了一会儿,天色暗了一些,灶房的灯亮了。
沈棠站起来往灶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阿兰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姐,外头来了一队人。”
沈棠转身走到门口,看见官道上尘土扬起来一片。
马队走得不算快,约莫七八匹马,马上的人穿着皮甲,腰间都别着刀。
为首的一个人勒住缰绳在客栈门口停下来,翻身下马,朝门里看了一眼。
他身后的人没有下马,在原地等着,马匹在风里轻轻打着响鼻。
那人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客栈的招牌,又看了一眼沈棠。
“店家,能歇个脚吗?”
沈棠站在门槛内让开一步:“能。桌上有茶,自己倒。”
那人进了门,没有坐下,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喝了一碗茶,把碗搁在桌上。
沈棠注意到他喝茶的时候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像是刚赶了不近的路。
他喝完茶之后没有急着走,把碗搁在桌上,朝门口看了一眼。
“你们这家店倒是清静。”
沈棠没有接话。
他碗里的茶水见了底,又添了一碗,端起来喝了半口。
“北边又动了。我们一路撤下来,好几天没歇脚,这里算是唯一还能坐下来吃口东西的地方。能赶在封路之前过来,算是运气好。”
他喝完碗里的水,放下碗,没有多留,站起来招呼门口的人继续赶路。
沈棠站在柜台后面没有动,听马蹄声重新响起,往官道南边去了。
沈伯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沈棠。
沈棠说:“没事。继续忙吧。”
当天夜里,沈棠关好大门之后没有立刻回房,坐在柜台前面,把灯芯挑亮了一些,翻开系统面板又看了一遍。
商店里新解锁的山珍食材列了几样,她看了名称,没有急着往下翻。
抽卡池新增的那张卡牌她没有点开,只看见它灰蒙蒙地搁在角落,像是暂时还不打算被人翻过来。
她坐在灯下想了一会儿白天那人说的“北边又动了”。
她想起陈圆圆走之前说的那些话,也想起钱家倒台之后临江城正在重新洗牌。
北军南下的消息如果属实,这条官道上的客流会变,客栈的生意也会受影响。
她现在有稳定的收入,有清楼、雅集楼、住宿楼,有王小余、毛玠、越女和刚招来的人手。
但乱世里没有什么是真正稳的,她心里清楚。
她合上面板,坐了一会儿没有起身。
烛火在她面前轻轻跳着,灯芯偶尔发出一声细响,像是烧到了一截没浸透的线头,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烧到了尽头。
她听见后院有人在收晾衣绳,听见阿秀打了个喷嚏,听见孙婶关窗的声音。
那些声音从不同方向聚过来,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住,又渐渐散了。
她站起来,把灯吹灭,回了房。
第二天早上,沈棠在灶房帮王小余备菜的时候又听见了马蹄声。
这一次没有停,只是从官道上经过,一直往南去了。
王小余在切菜,头也没抬:“又是北边下来的?”
沈棠说:“可能是。”
王小余没有再问,把切好的萝卜码进盘子里。
到了下午,又有一队人从客栈门口经过。
这一次的比昨天那队人多,十几匹马,马蹄声密得像一阵滚过的雷,从北边来,往南边去,没有停下。
沈棠站在院子里收衣裳,抬头看了一眼,看见马队穿过官道扬起的尘土在暮色里缓缓落下,落回地面上,又被风吹散了一些。
第三天,没有人经过。
官道安静得像一条被遗忘的旧绳子,笔直地铺在田野中间,两头都看不到头。
沈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退回去把门带上了。
第四天傍晚,顾长云来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从院墙侧门进来,而是从大门进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衣摆上沾着灰,肩上没有背任何东西,空着手,像是临时决定要来的。
沈棠正在柜台后面理账,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看见他衣摆上的灰,没有多问。
“你这几天来得很勤。”
顾长云没有坐下,站在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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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
“我来跟你说一声,我要走一趟。”
沈棠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去哪儿?”
“北边。”他说,“短则半月,长则一月。”
他把“北边”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
沈棠把笔搁在砚台上,抬头看着他。
“你这几天来得很勤,来了就说要走。”
顾长云没有接这句话,沉默了片刻。
“太子在你这儿住了几个月,北军南下的消息传过来之后,他该动身了。我得护送他回去,这一路不会太平。”
沈棠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太子在客栈住了很久,也知道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客人,但她从来没有问过。
现在他说了,她才知道“护送他回去”意味着什么。
“那你路上小心。”
顾长云没有立刻走,站在柜台前面,像在想还有什么要说,又像只是站着。
“有消息说北军已经过了淮河,往南压的速度比预想的快。我们在北边的人手不够,我必须亲自去一趟。”
沈棠看着他衣摆上磨破的边角,还有他说话时没有停顿的语气。
“你到了北边,还回来吗?”
顾长云说:“回。”
“那就行。”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追问任何问题。
顾长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回来的时候还住你那间房。”
沈棠说:“那间房不会给别人住。”
他推门出去了。
门板合拢的时候带着官道上的一阵风一起落下来,声音很轻,像是他特意放轻了力气。
马蹄声从门外响起,由近及远,混进了傍晚的尘土里,往北去了。
沈棠站在原地,看着门板合拢。
门口空了,只剩下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暮色,落在地上,窄窄的一道,像一把收起来的尺子。
沈伯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看了一眼关上的大门,又看了一眼沈棠。
“东家,那人是……”
沈棠没有接他的话,站了一会儿,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毛笔捡起来,在砚台边沿刮了刮笔尖。
翻开账本,在当天的支出栏下面写了一行字:“北行。空房一间,留。”
她写完那几个字之后看了片刻,没有划掉,合上了账本。
沈伯没有再多问,回灶房了。
灶台上的水汽从门缝里漫出来,带着白菜汤的气味,淡淡的,和往常一样。
沈棠把账本放回柜台下面,走上楼梯,推开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房的门。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齐,窗台上那只粗陶杯还在原来的位置,杯沿落了薄薄一层灰,不细看看不出来。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把门重新带上了。
回到大堂之后她坐在柜台后面发了一会儿呆,暮色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墙根下铺开一片暗金色的光,像一层被时间压薄的旧漆。
她没有去点灯,就在暮色里坐了一会儿。
灶房那边传来王小余的喊声:“东家,汤好了,要盛出来还是再焖一会儿?”
她站起来,往灶房走,推门进去的时候热气迎面扑来,把门外的暮色挡在了门板外侧,一步也迈不进来。
她没有回头看那扇门。
灶台上的锅盖半掀着,一缕白汽正沿着锅沿缓缓升起来,摇摇晃晃地往上飘了一阵,散在房梁底下,化开了,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