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X过吗?你上次和别人□□是什么时候?你拉屎的时候会不会回头看屎的形状?
看吧,人类光是听到这种问题就觉得冲击,更不用说和别人讨论这些问题,告诉自己的好友、亲人这些问题的答案。就像不管夏天再热也不会有人赤身裸体地去工作和约会,隐私和秘密就像衣服一样把人与人之间隔绝开来,掩盖住真实的丑陋。
人们管它叫做体面。
那天,丁胜男把纸张再次放回了地上,打开窗户,一瘸一拐地走出了书房,就好像她从来没进过那里,也从来没见过那张纸条。
过了一段时间,丁胜男见蒋今越的状态好了些,还是告诉了她甄远在易峥死亡那天有不在场证明的事情。出乎她意料的是,蒋今越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又或许聪明如她对这件事早有猜测。
蒋今越在医院里的日子过得很安详,安详得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好像以往她一直生活在难耐的颠簸中,片刻不得安宁。像砂纸一样的时间就这样日复一日来回磋磨着记忆,风一吹,回忆就开始飘散,生命里原本深刻的东西就变得模糊,原本清晰的也变得渺远,不知不觉,一切就这么过去了。
或许是痛苦也会习惯,时至今日,蒋今越回忆起易峥的死亡时都能冷静下来,有时候甚至坦然地接受这一切就这样结束。
等到蒋今越出院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那时候正是导师准备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申请材料的关键时期,她其实还没完全恢复,耳鸣与头晕的感觉像是不定时的潮汐,时不时将她席卷,但看着群里的一条又一条堆积如山的消息,她还是出院后很快就回到了学校。
课题组的同门见她回来自然也问候了一下病情,只不过时间实在太紧,他们没说几句话就各自回到了电脑面前拼命打字。其实其他人早就已经分好工,如今见她来,李静便把自己的任务也分给了她一些,算做给自己的学妹打下手。
由于身体虚弱、精力不济,蒋今越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头痛欲裂,打开的文档里也只写了几百个字。她正准备起身去外面洗把脸,门就被推开。
“到我办公室开……哦,今越,你回来了啊。”面色严肃的小老头上下扫她一眼,“身体好点了吗。”
“嗯,我已经出院了,殷老师。”蒋今越点头。
“好,既然已经出院就赶紧调整下状态。”导师一句带过,紧接着看了圈屋里精神萎靡的学生们,“我们开个会,到我办公室。”
很快,所有人围坐成一个圆,开始汇报,因为时间紧,学生们看起来都很忐忑,汇报的第一个人是李静,刚说了三分钟就被打断。
“停。往前翻一页。”殷老眯着眼睛,“就是这,你来讲讲为什么要这么写。”
李静屏住呼吸:“这是根据观察标本……”
“所以说,你最基础的东西都没掌握啊。”殷老冷笑一声,“还博士生呢,本科生都不如。重点没有,逻辑没有,全是乱七八糟的臆想!”
殷老扫了一眼,看着自己精神不济的学生心里来气:“今越,你来说,她的问题到底在哪里。”
他一向如此,随时会向自己的学生提问,所有人哪怕坐在下面也时刻不能松懈。蒋今越皱眉看着屏幕,一切都那么陌生,她很久没读文献了,对李静目前的研究方向也不了解。她犹豫地张开嘴,还没回答,就被殷老打断。
“哈,不进则退,古人诚不欺我。”他冷笑一声,点了另一个人的名字,“陈敏你说。”
陈敏仿佛早就有所准备,瞬间侃侃而谈起来。殷老没再看蒋今越,她能感觉得到对方的不满,这并非是她眼下一两句保证能解决的。
组会开了一半就下起了暴雨,尽管这是个工作日,但蒋今越还是趁午休时间出了校门,太久没见彭雨,她有些担心。
一路上,雨水击打着车玻璃,像是低沉的鼓声。
兴州毕竟是大城市,对于精神疾病患者的治疗通常也秉持着人道主义,怕病人们被关太久了郁闷,每半年都会请外面的老师来教些简单的手工,这一次轮到了西点烘焙,一个身穿厨师服的女人站在最前面,教下面的人们做个手掌大小的小蛋糕。
屋里的彭雨连围裙都不会系,转了好几个圈才找到挂在脖子上的那根带子,紧接着就开始找系在身后的两根绳子。就在她四处为难,怎么也找不到的时候,一只不知从哪出现的手精准地抓住飘在空中的塑料绳。
“我来帮你……嗯,系好了。”
彭雨盯着身旁的年轻女人看了两秒,她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又确信周遭从来没有这人,思而无果,只能迟迟地说了声:“谢谢啊。”
从小到大彭雨没进过几回厨房,毕竟蒋家里的活都有阿姨来干,进了医院后更是不会给她摸菜刀的机会,因此课上的每一个步骤对她来说都是一桩难事。就连打个鸡蛋也摸不准力道,只见她一巴掌把鸡蛋拍扁在大理石桌子上,手上沾满蛋液。
蒋今越耐心地给她擦干净手,然后手把手教她把鸡蛋往桌沿磕,过了一会,看着玻璃碗里被完美分离的蛋清蛋黄,彭雨心里突然涌上了点成就感。
“我是不是还挺有天赋的。”
“是啊。”蒋今越笑了两下,然后低头教她怎么用打蛋器打发,“只要把这个放进去,按下手柄上的按钮就可以了。”
“喔~”彭雨看着眼前的蛋清从淡黄色的清澈液体变白,夸赞道:“你也挺厉害的,怎么什么都会。”
蒋今越没说话。
与其说蒋今越在帮彭雨忙,不如说她替彭雨做了全程,只有往夹心放草莓的时候干脆利落,把洗好切好的草莓满满地铺了一层,其他时间大部分都在加油助威。彭雨别的不会,给情绪价值倒是一绝,夸赞声没停过,难怪当年会在KTV被蒋国良一眼看中,娶回家里。
考虑到病人们的情况,配料都被精确计算,温度也是老师自己一手操控,这课程难度就算是小学生来也没问题,除了一个大叔莫名其妙弄了自己一身奶油,被护士拉出去洗澡外,其他人都还算顺利。
两个小时后,彭雨心满意足地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个小方盒子,还没忘记把勺子递给一直站在自己旁边的女人,示意对方先吃。
“你好棒啊,谢谢你。”彭雨已经五十多岁了,为什么还会有这么亮的眼睛,和年轻时一样,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这可真是奇怪,蒋今越想。
蒋今越道谢,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蛋糕,味道比她想象中好吃,草莓清淡的甜味在唇齿间发酵。
两人无言,只是安静地你一口我一口。
“要是我女儿长大后能像你这么厉害就好了。”过了一会,彭雨突兀地冒了这么一句,“像你一样长得漂亮,贤惠温柔,然后嫁个好人。”
蒋今越的动作停住了,她看向自己的母亲。
彭雨也看着眼前的人,看着她的惊讶、喜悦和眼底沉沉的悲哀。
“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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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彭雨陷入了深深的迷惘,好像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番话,她的眼睛依旧那么大,眉毛却蹙在一起,面露疑惑,好像是遇见了全天下都解不出来的难题。
“啊——啊!!我的头好疼。”头疼让彭雨再也无法思考,就好像有烟花在脑海里接连不断地爆炸,她应该有很多疑问,但此刻心中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她甚至连困扰自己的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
蒋今越紧紧地盯着她,哪怕她早已不抱期望,此刻也难免心存希冀,万一,她真的能够认出自己呢,万一,真的能痊愈呢。
可是彭雨只是尖叫着,双手抱头,好像这样能够让她的头疼减淡几分,刚做好的蛋糕掉落在地上,散开的奶油弄脏了彭雨和蒋今越的鞋,彭雨痛苦地喃喃:“……我女儿在哪啊……”
护士终于注意到发生了什么,冲过来架住彭雨,把蒋今越隔绝在外。他们的动作有些粗暴,蒋今越想要阻拦,可随即彭雨就开始大喊大叫起来,把能触碰到的一切东西都往外砸,蒋今越收回了手。
直到被绑在病床上,彭雨还在喃喃:“我的女儿去哪了……”
蒋今越垂眸站在一旁,刚刚身上的那股子情绪全没了,那种感觉有点像刚灭的篝火,芯还是热的,但谁都知道再也点不起来了。她淡淡地开口:“她去上学了,对不对。”
“诶……?”憋闷的情绪因为这句话找到出口,彭雨怔了一下,在问题迎刃而解之后,她的头疼好像也缓解了些,伴随着手臂被注射入镇定剂,她的表情也变得安详,但自言自语地喃喃依旧在继续。
“对,我女儿去上学了,现在是上课的时间。”
“她上课呢,不能打扰她。”与之前不同,这时的彭雨不再痛苦焦灼,语气里甚至有些隐约的快乐:“我女儿学习可好了,聪明又听话,天天考第一,我最爱我的大宝贝了。”
被注入的药剂开始起作用,她的神智逐渐涣散,但嘴唇还在翕动,似乎依旧在心心念念惦记着自己的女儿。
窗外暴雨来得快,停的也快。看天气预报,再过不久又要下起来,既然彭雨已经睡着,蒋今越也打算离开。走出彭雨的病房往南走,路过一间病房的时候,蒋今越没忍住往里多看了几眼,实在是里面人的叫声太凄厉了,里面的男人约莫六七十岁,白发苍苍,却在一个劲地喊娘。
“妈——好疼啊妈。”
“他怎么了?”蒋今越问道。
“哦,他啊。他觉得自己肚子里被人塞了个炸弹,随时都可能被人引爆,在街上走路的时候突然就把路上一家奶茶店的窗户砸碎,用掉下来的玻璃扎自己的肚子,有五六个路人都被吓得报警。听说做手术的时候,医生捡出来三十多片碎玻璃呢。”
“这样。”蒋今越没继续问,但痛苦的声音依旧在她耳畔萦绕,王伟说她的状态好了不少,但她还是要了些安神的药。
接下来的日子里,蒋今越的生活过得很简单,她放下一切复杂的思绪,认真学习,好好吃饭,按时吃药。有时候,她也会约丁胜男一起吃饭聊天,不过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和她对得上时间。有时候待在家里,有时候去附近散步,后来,附近的景色看厌了,她就开车或坐上公交车或者骑上共享单车,然后中途下车在附近走走。她再次拿起相机,记录下自己看到的一切,植物、夕阳、飞鸟、建筑……
一切都在变好。
她的生活如此幸福安稳,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