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今越的化学老师姓贾,名字叫做英才,三十六七岁,是学校里的中坚骨干。他平日里带个金丝眼镜,长得文质彬彬,性格也温柔亲和。听说是临江高中若干年前的高考状元,是临江头一个考上青城大学的人。他从小就家境困难,父亲在他刚出生不久就出了车祸,母亲靠打零工独自抚养他长大,但后来却又因为意外摔倒,眼睛撞到栏杆成了盲人,好在他争气又孝顺,考了个好大学,毕了业后便回到了临江,找了个稳定的教师工作好方便照顾家里。
他学历高,人也聪明,一进去没两年就被领导委以重任,成了重点班的班主任,另外还兼顾着另外两个班的课程。后来更是被某一任的校长看中,把自家的女儿嫁给了他,这下子临江高中所有人都愈发敬重他起来。当时有家长拍马屁,管他带的班叫英才班。慢慢地不知怎的,这个名字居然成了临江中学重点班的代称,人们只当这两个字是对学生们的殷切期望,倒是很少人知道一开始居然是来自于他的名字。
受过高等教育,工作稳定没有经济纠纷,此前没有犯罪记录,跟受害者也没有冲突,甚至社会关系几乎没有交集,这种人怎么可能跟蒋国良被谋杀案有关,哪怕身上有伤也不能证明任何事情。老徐把蒋今越的话当做了耳旁风,压根没把他列为嫌疑人,而是自顾自地按照原本思路,排查着蒋国良的亲朋好友。
直到三天后,蒋今越从家里翻出了一张照片,她顾不上当时还是晚上,急匆匆地跑到了警察局。而当时老徐已经下班,一听值班同事打电话说她来交证据,撂下刚喝两口的汤就出了门。
“这是谁?”气喘吁吁的老徐看着有些发旧的照片,有点懵。看照片左下角的日期,这张照片应该是十几年前拍的,上面是一个年轻男子和一个中年女子,看上去像是一对母子,但男人看起来并不像年轻时的蒋国良。
“我不认识,但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蒋今越把照片翻了过来,“贾英才。”
“这照片真的从你家发现的?”这实在有些离谱,老徐反复确认,“在哪。”
“我爸的鞋盒里,压在衣柜的最里面。”蒋今越迟疑了一瞬,“徐警官,你有没有觉得,照片上的这个人跟贾老师……不太像。”
“是有点。”
老徐喃喃,照片上的男人虽然年轻,但体型偏胖,单眼皮塌鼻梁厚嘴唇,显得有些呆滞,但眼下的贾英才虽然身高跟对方差不了多少,可人要瘦得多,也矮一些,看上去气质精明秀气,五官好看不少。如果光看两人外表,非要选一个更适合贾英才这个名字的人,那肯定是现在这个。
只不过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人到中年,体重难免会有变化,样貌会跟着变也是正常,“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贾老师可能大学的时候只是减肥了。”
虽然老徐打心底里是这么想的。但他毕竟谨慎,在确认照片上除了蒋今越外就只有蒋国良自己的指纹后,他还是去了一趟贾家,贾英才的母亲跟照片上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略显沧桑了些,虽然眼盲,但人整体来说还算健朗。
老徐装作邻居跟她唠了会家常,谎称自己捡到了张照片跟她很像,就提起照片的事来。贾母还记得这事,说是儿子在去大二那年的暑假回来,看到桥头那边新开了家照相馆,便让人给他俩拍了张合照,还没等她去取,就在个雨夜一跟头摔坏了眼,在那之后就把这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听到这里,老徐立刻赶去了桥头。找到了那家老王照相馆,老板十几年前买下这家门面就开了家照相馆,不知道拍了多少人,早就不记得这事了,只不过他有个好习惯,要是半年没人来取照片,他就把照片贴在橱窗上,万一有人或者认识的人路过看见,没准就想起来这事了。
“那这是你的字吗?”老徐指着照片上的字。
“是啊。”老板毫不犹豫地承认了,随即迟疑了起来:“这名字有点耳熟,我怎么记得前几个月还在我这玻璃窗上贴着呢。”
他拿着照片往窗户左下角某一处的空白对比:“喏,严丝合缝的。我也没记得有谁来拿啊。”
这时候早就不是老王开照相馆的时代了,人人都有手机,相机也不再是什么昂贵的没几个人能买得起的东西,除了考试、应聘、结婚的人会来拍证件照,没几个人会来照相馆了,他这几个月最大的一单生意还是在两三个月前,一批马上报名高考的小孩排着队来拍两寸照,再之后就没几个客人了,要是有人来拿,他应该有印象。
老徐当即觉察不对,一张照片摆在这里这么多年,贾英才为什么一直没来拿,这几个月又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跑到蒋国良的家里。
可疑,但这些疑点离抓捕还太远,擅自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老徐想了个办法,让学校组织了一场体检,拿到了贾英才的血液样本。至于贾母就好糊弄得多,他找了个女警陪她唠了会家常,轻松拔了根白头发下来。
DNA检测结果出来得很快,两人毫无血缘关系。
在检测的同时,他们还去了趟青城,青城大学教务处给了他们一个更加惊讶的答案,贾英才当年根本就没从青城大学毕业,他在大三那年因为学业、就业和家庭的压力而自杀,某个晚上留下遗书后在凌晨三点从寝室的窗台上奋身一跃,直到第二天宿管阿姨起床后才被发现。
听到这个消息的老徐悚然一惊,如果真正的贾英才早就死去,眼下在学校里这个优秀完美的化学老师“贾英才”会是谁?
*
“老程,你知道临江321杀人案吗,十年前的案子。”丁胜男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人。
“十年前?你小子当上老师来考我了啊?十年前的事我哪记得清,你这小年轻能不能理解一下我们老年人。而且当时我不在临江也不在兴州,还在西洛那破地方窝着呢,顾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哪有时间管别的地方。”老程冲她翻了个白眼,“等会,你小子想干嘛,是不是又偷溜出去了,跟书里的安乐椅侦探学习,你想当轮椅警察是吧。”
丁胜男这会没兴致跟他插科打诨:“那个案子说的是二十年前,有一个没父母的小混混在青城大学附近的网吧认识了一个大学生,因为他们是老乡,两个人很快就混熟了。两个人一起打游戏的过程中,小混混知道了他很多事情,比如说父亲早死,母亲一年前眼瞎,自己专业是化学不好找工作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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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回家当老师等等。”
“当时两个人都过得很不顺,小混混沾了高利贷被每天追堵,大学生被老师压榨卡着不让毕业,最后想不开直接跳楼自杀。小混混听说这事情之后,就兴起了顶替他身份的心思,他弄来了一张假的毕业证,回到了大学生的家乡当了老师。像这样成绩优秀,孝顺父母又知恩图报回到家乡的人,年年都被当地评为十大感动人物。”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是有点印象。”老程皱着眉回忆,“是不是当时闹得还挺大的,很多学校都出来发照片,给大伙看自己这些年来的毕业证到底长什么样子,怎么验真假。”
“对,就是这件事。”
“说起来也怪,怎么还有老妈认不出自己儿子的,这可是她自己生的啊。”
丁胜男沉默了。她前几年有一年回临江,打车的时候路过一座桥,不远处突然响起凄厉的哭声,一直在叫“我的儿冤枉啊”。把司机吓得一激灵,猛踩刹车,丁胜男的鼻子狠狠地撞在前排车座后背。
司机一边道歉,一边解释:“那是这附近的一个瞎老婆子,前几年有个杀人犯装成她儿子养了她好几年,居然还真养出感情来了,警察抓人的时候都告诉她那人不是她孩子了还窝藏在家一星期呢。后来杀人犯一被抓进去就疯了,天天在这吓人。”
丁胜男瞬间知道了哭的人是谁,在办过了那么多案子之后,她大概能猜得出贾母的想法。她怎么可能没认出自己的儿子,体型不同,声音不同,那可是她孤苦伶仃靠打零工和省吃俭用养了一辈子的人。
但这人不是她的儿子的话,她儿子去哪了,为什么不回来了?眼下的人还在叫自己一声妈,自己还能有一口饭吃,可如果说出真相,戳穿这人不是她儿子的话,眼盲又贫苦的她又能倚靠谁?
这种真相还不如一碗米饭有用。年老体弱的她无法接受自己儿子消失的事实,与其认可那个残酷的答案,还不如不去追寻事实,浑浑噩噩依靠着一个坏人。假的又如何,只要能让她幸福。
“哦对了,后来这人是怎么被发现来着,理论上这人案发的时候都入职十年了,应该也没人会闲的去追查他的学历到底是真是假。”老程没想那么多,接着问。
“他顶替了十年,没想到突然有个人找到了大学生之前和他老妈的合影,发现小混混是假冒的,于是就要挟他要钱。”丁胜男记得很清楚,这事情原本就吸引眼球,更何况还跟蒋今越有关,她在入职后特意查了关于这件事的卷宗,虽然具体证物保存在临江的警方手上,但事情大致的发展还是清晰的,“被杀的那人太贪心,仗着自己有照片要了一次钱还不够,最后把小混混逼急了,就趁他家里人都不在家,把威胁自己的人给杀了。”
“……哦这么个事啊,该说不说,这死者是惹错人了,他也不想想,兔子急了还敢咬人呢,更何况这种能干出冒名顶替的狠人。”老程感叹,突然,他琢磨出不对味,“不是,十年前的案子,你突然提这事干嘛,跟我们也没关系啊。”
“有关系。”丁胜男表情严肃,“老程,帮我查下那个人是不是最近已经出狱了。”
“我怀疑,他在兴州杀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