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成年的孩子总是很天真，并不是说他们真的感觉不到现实有多么残酷，而是他们总会下意识地觉得无论遇到什么问题，总归会有解法，就像是试卷上的题目，永远会有正确答案在等着他们找到。
丁胜男原本以为自己找到了解法，但没想到最终这一切会发展成这样，她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将来又要干什么才对。是蒋今越做错了吗，当然不是，从始至终她都是受害者；那是丁亚楠做错了吗，可她凄厉的哭喊还在自己耳畔；那就只能是她自己做错了，对吧。
蒋今越看着丁胜男坐在沙发上发呆，看了眼时间：“提醒一下，一节课只有两个小时，现在已经过了四分之一。”
被这么一提醒，丁胜男抬起头，露出个惨淡的笑：“今天就算结束吧，我替我妹妹道歉，对不起，不管是今天的事还是之前的事。”
“在我这里，之前的事都已经结束了。”
“顺便提醒一下。”过了一会，蒋今越还站在原地，再次开口，“我们的确约定了我来家教，但没约定辅导的人是谁。”
“啊？”丁胜男有点懵，“我弟弟才四岁，还没上幼儿园……”
“我是说你。”蒋今越笑了笑，打断了她。
“可是我已经退学了啊。”丁胜男茫然，随即不好意思起来，“而且……我的成绩还不如她呢，我从小到大在这方面都不开窍，学不会的。”
那时的蒋今越没再说话，看了她一眼后就离开了。那个眼神复杂又陌生，可当时的丁胜男没有看懂，直到很久之后，她下定决心与丁威断绝关系，一边打工一边在出租屋里复习考警校的课程，再回想起那时，她才猛然意识到蒋今越的眼神里到底是什么。
那是悲悯。
*
医院是丁胜男最不喜欢的地方，因为一到医院就意味着弟弟又犯病，自己父母成了绕着他转的卫星，向来吝啬的丁威会在这里豪掷千金，至于自己，变成了不存在的人。
可丁胜男眼下不得不待在这里，她忍着痛，任凭小护士一边骂一边给她包扎，“你可别再乱跑了”划过耳畔，但她脑子里都想着等会怎么想办法去找蒋今越。过了一会儿，还没想好的计划就全盘破灭，因为听到消息的老程气吼吼地冲了过来，身后跟着的小葛和聂涛乖巧如鹌鹑。
痛骂了十分钟之后，老程把聂涛从身后拽出来：“你这几天不用去局里了，就在这里24小时看着她，这就是你的任务！”
聂涛立正敬了个礼，看他这个严阵以待的模样，丁胜男在心里喊着救命，但表面上还是唯唯诺诺，什么都不敢说。好在这次伤口虽然再次开裂，但没恶化，最多只是多在医院待几天，不至于留下后遗症，不然老程恐怕都会直接让医院把她捆在床上了。
老程再怎么痛心疾首地骂，终究还是要离开去忙队里的事，小葛也跟着离开了，但聂涛还在。丁胜男躺在病床上，闭上眼睛佯装睡觉试图让人放松警惕，时而掀起一条缝观察聂涛。
果然，过了一会聂涛就出了门，丁胜男顿时精神起来，拄着拐杖下了床，然而还没打开门就看见聂涛在不远处慢慢走近，她手忙脚乱地往床上爬，总归在聂涛回来前到了床上。
“……”
门被打开了，房间里还是安静的要命。过了一会，丁胜男偷偷掀起眼皮，却看见聂涛就站在床旁，无语地看着她：“别装了。”
“……”丁胜男眨眼，“你在说什么呢。”
“拐杖都放反方向了。”
谎言被戳穿，丁胜男心虚地摸了下鼻头，半天没想出借口来：“我这不是……”
“下来吧，我推你过去。”聂涛往旁边走了一步，露出身后的轮椅来。
丁胜男眼前一亮：“你……你怎么突然这么听话了。”
“是你太不听话了，让你偷偷捣乱，还不如在我面前捣乱。”
这话听起来，自己好像是个熊孩子一样。
但不管怎么说，丁胜男总归来到了手术室门前。
“她的情况怎么样？”又等了两个小时，那扇紧闭的门终于打开，聂涛替丁胜男拦住了从中匆匆走出的医生。
带着银边眼镜的医生看了眼聂涛的制服，虽然对轮椅上的这位有些困惑，但终究还是配合着解释。只见他朝着自己的后脑和额头前比划了一下：“后仰跌落，后脑勺撞击楼梯棱角，导致颅骨骨折和硬膜外血肿，同时伴有脾脏破裂。”
“听起来很严重，普通的跌落有可能这么严重吗？”见丁胜男只是皱眉没开口，聂涛索性自己问道。
“是的，如果再晚半个小时的话也许连送进ICU的价值都没有了。”医生轻轻笑了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这个世界很神奇，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推断其他事情不是我的工作，要看你们的了。”
“她大概要多久才能醒。”丁胜男终于开了口。
“不知道，目前手术还在继续，她还没完全脱离危险，至于苏醒的时间我们无法预判，如果顺利的话三到七天就能醒来，如果不顺利的话……”医生耸了耸肩，“而且，就算是苏醒过来，也未必意味着就能顺利配合你们调查。”
“你是说她可能失忆？”
“也许，但不是没可能。但在她醒来之前，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医生的表述很谨慎，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机，“不好意思主任在喊我，方便的话我先走了。”
医生走了后，坐在轮椅上的丁胜男拉了下身旁人的衣角：“我们走吧。”
“回病房？”聂涛松了口气，问道。
“不是，蒋今越随身带着的东西放在哪。”
十分钟后，聂涛推着丁胜男来到了急诊台，从一个塑料袋里拿出蒋今越的东西，手机、相机、钥匙、还有一个A6大小的笔记本。
丁胜男没忘记戴手套，她第一个拿起的是蒋今越的手机，虽然屏幕被摔碎了半面，但依旧还能正常启动，只不过蒋今越理所当然地设置了密码，目前没办法打开，她便把东西放了回去。
第二个拿起的是相机。
“她是个摄影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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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聂涛问道。丁胜男努力回想，至少在她的记忆里，蒋今越与相机没有任何关系，可距离高中时已经那么久了，人会改变也是正常的。
蒋今越不发朋友圈，家里也没有把自己的摄影作品摆放出来，至于她有没有发什么网络平台，至少目前丁胜男也无从得知。亦或者她只拍不发，单纯热爱记录，也不是没可能。毕竟时至今日，相机并不是什么罕见东西，多的是买回家就当摆件放着的人。
“我不知道。”丁胜男诚实回答。
跟手机不同，相机已经被摔坏，无法打开，她只能抽出SD卡，在聂涛带来的笔记本电脑上翻看。显然这台相机并不算吃灰，从照片的日期来看，每隔个十天半个月就会有人用它拍点什么。
丁胜男拉到最下面，那是蒋今越今天拍摄的内容，郁金香、天空、建筑、人来人往和从康民大厦楼梯间往外拍的夕阳，看上去她特意躲开了人群，除非是拍摄远景，镜头中从不会出现任何人物。她把所有照片都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非要说有什么异样的话……
“为什么她要在同一个地方拍这么多一模一样的照片。”丁胜男看着最底下几乎一模一样的照片，皱着眉自言自语，“就算真的拍到了嫌疑人，这么大的人流量我们怎么知道是哪一个。”
在所有照片的最后，蒋今越站在楼梯间一连拍了30多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街景，除了街上的行人车辆有变化、以及云朵和夕阳有变化外，每一张之间几乎看不到任何差别。
“堆栈。”站在旁边的聂涛冷不丁地吐出两个陌生的字眼。
“什么？”丁胜男没听懂。
聂涛从手机里搜索出一张星空图，递给丁胜男，照片上漫天的繁星不再是星罗棋布的模样，而是把一整夜的旋转连成了圈，星轨一环套一环，夜空就像是被某个星星惊得泛起了涟漪。
“这就是用堆栈技术后期形成的图片，前期需要固定定点拍摄，再通过后期合成形成的。”
丁胜男若有所思：“想不到你还知道这个。”
“我高中是摄影社团的。”
丁胜男又翻了一遍相机，还是没能从中看出什么，她把塑料袋递给聂涛，让他想办法检查一下上面是否留有指纹。
聂涛点点头，但表情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说什么赶紧说。”丁胜男一眼看穿了自己的徒弟。
“我只是在想，从她的所作所为来看，她一定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听到这里丁胜男嗤笑一声，暗骂蒋今越聪明个屁，聂涛没管她的反应，继续说：“既然她猜测到自己遇到危险后警察会搜查她的随身物品，难道不会想办法留下一点证据让我们的搜查更顺利吗？比如说手机，如果我是她，是绝对不会设密码的。”
“笨啊，不设密码的话，人家杀了人后不就可以直接毁灭证据了？”
“那如果是一个罪犯不清楚、只有她自己和警察清楚的密码呢。”聂涛直勾勾地看着她，“丁姐，你们是朋友，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