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被病恹恹的人感染,医院里连花都萎靡不振的。
丁胜男拿起床头的一次性杯子,往旁边窗台上的那盆只剩下几个叶子的花浇去,这盆花显然早就无人照料,全靠窗外的风吹雨打,这阵子没下雨,眼看着就要旱死了,医生护士们忙得要死,也就只有她大发善心,边倒边自言自语:“你喝半杯,我喝半杯,看看咱们姐俩谁先痊愈。”
正进门的护士听到这话噗嗤一笑:“看你这个恢复速度,肯定是你先痊愈咯。”
“是嘛。”丁胜男拄着拐杖笑眯眯地回过头来,“那太好了,赶紧让我好吧,这星期可给我憋坏了,连动都不能动。”
刑警想要休息这么久可不容易,平时遇上大案子本来就少不了熬夜,节假日有时候还要轮班执勤,就算是请假休息也少不了中途被打扰,没准还要中途赶回去加班,她还是头一次理直气壮地休息这么久。头三天的时候,丁胜男觉得自己可算是过上神仙日子了,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想玩多久编织就能玩多久,做什么事都没人打扰。
然而好日子没过几天,丁胜男就厌烦了,先是觉睡太多了开始失眠,然后从宿舍里带来的毛线也打完了,再加上好久没下床动弹的身体又开始痒痒,她按捺不住性子,急着想到处跑跑。好在丁胜男的确身体素质不错,伤口愈合得也比寻常人快,这才过了一周伤就好了大半,拄着拐慢慢走路也没问题。
“哦对了,这是什么花。”丁胜男随口问道。
“我记得好像是月季吧。”护士低头检查病历,一边确认丁胜男的一个又一个指标,“之前住在病房的一个小姑娘从家带来养的,过世之后就没人管了。”
“哦……”丁胜男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只不过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模糊得就像是有人隔着墙在门外说话。
至于到底是什么,这休息了这么久,她的思维仿佛也迟钝了些,一下子还想不起来。
“丁姐,我……我、我来了。”还没等她抓住那转瞬即逝的东西,聂涛就面红耳赤地提着两只哑铃再次撞开了门,彻底打断了她的思绪,“我的天啊,累死我了,你怎么生病了还要健身啊。”
“你体能训练怎么过的。怎么哑铃都搬不动啊。”丁胜男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的小跟班,“你懂什么,腿受伤了,我不是还能练肩嘛。”
“诶?!不要乱来啊。”护士急了,这昨天才刚允许她拄着拐杖下床,怎么现在还蹬鼻子上脸起来,“剧烈运动让伤口裂开的话,不好好恢复以后留下后遗症怎么办。”
“没事没事,我每天就练十分钟,就当康复训练了,是吧小聂。”丁胜男使了个眼色,试图让聂涛帮自己说话。
“丁姐,我也觉得你不该这么早运动。”丁胜男也没想到这孩子居然会反过来跟护士站在一起,训上了自己,甚至比护士还能说。护士看他滔滔不绝的模样和丁胜男一脸生无可恋的死鱼眼,终于满意了,离开去忙其他人的事情。
被留在病房里的丁胜男刨开不知道谁带来的果篮,把里面的葡萄往自己嘴里塞,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看着这人还在絮絮叨叨,她心烦地想把嘴里的葡萄籽吐他脸上。
终于,聂涛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几眼,面色变得凝重,站起来之前还不忘补两句:“反正,我给哑铃上锁了,过几天再给你打开。”
“好好好。”丁胜男一口答应,她眼下哪顾得上哑铃,眼下只要这小孩滚蛋比什么都强,“来任务了?肯定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赶紧去吧。”
聂涛这孩子听不懂言外之意,老老实实地把这话当成了问句:“我也不知道算不算重要,有个人报警,说她的学姐上午留下字条让她下午两点再看,结果上面写着如果她两点前没联系对方意味着自己遇到了危险就让她报警,所以程队让我们去看看。”
丁胜男嗤笑一声,不以为意:“以为自己是演悬疑大片呢,估计又是什么恶作剧吧。”
“我感觉不像,她们俩可是兴州大学的博士,这种学校的学生不会搞这种无聊的事情吧。”聂涛摇摇头,把腿就走,“那我走了啊丁姐。”
兴州大学的博士……
“等会。”比理智更快,丁胜男下意识地喊住他,聂涛站住后她才回过神来。
就算真是蒋今越又怎么样,她不是早就下定决心不管那家伙了吗,只不过莫名其妙喊住人家也很奇怪。看着聂涛疑惑的眼神,她才别别扭扭地说出下半句话,“报警的人有没有说,她的学姐叫什么。”
“哦,好像有的。”聂涛低头又看了眼手机,确认姓名。
“叫蒋今越。”
*
医院停车场前,丁胜男堵在了聂涛的帕萨特前。
她好歹是个刑警,躲过护士的看管还是绰绰有余的,很快便溜了出来赶上聂涛。
“不行,丁姐你真的不能出警。”聂涛站在她面前,死活不让丁胜男上车,“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别的什么都别管。”
“你小子翅膀硬了都不听我话了是吧。”
丁胜男扶着车保持平衡,用右手的拐杖去拍他的腿,试图把人怼走,然而向来言听计从的聂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等你腿好了之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你放心吧我自己的身体心里有数。”丁胜男生怕过一会护士追出来,想着先忽悠过去再说,“我等会就坐在车里什么也不干,你们该干嘛干嘛,就当我出门散心行吗。”
“那我之后出警都带着我妈,她也就光坐在车上,算是带她散心,你看行吗?”
“你——”丁胜男气得又拿拐杖砸了一下这小子的小腿,聂涛站得笔直,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愣是没往外走一步。
眼下受伤,她没办法动手,只能继续说服对方:“那是我的高中同学,你让我去看看怎么了,再说了你跟小葛都是新人,遇到点问题我说不定还能帮个忙。再说了,她都说了会遇到危险,你在这耽误什么时间,万一死人怎么办!”
听到救人,聂涛的脸上终于有点松动,丁胜男赶紧乘胜追击:“你看手机又响了,肯定是老程催你赶紧过去,别在这耽误事了。”
聂涛还是没说话。
“我不管,我就站在这,你要不让我上车,就把我碾车轮底下吧。”丁胜男开始撒泼耍无赖,就差满地打滚了。
聂涛皱着眉,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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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紧上车吧。”
“对对对,这就对了。”
丁胜男忙不迭地钻进了副驾驶,这一番动作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生怕聂涛又赶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连龇牙咧嘴都得躲着人。前面放不下拐杖,丁胜男让聂涛帮忙把它塞到后面,聂涛放好后,她已经系好安全带催着人赶紧走。
“系好安全带了是吧。”聂涛站在车门外问道。
“这不废话吗,麻溜的。”丁胜男急了,“赶紧走吧。”
“好,那我走了。”紧接着聂涛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停车场大门跑去,压根没上车的意思。
草,被耍了。
丁胜男目瞪口呆地在原地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好小子,几天不见居然胆子变得这么大,都开始玩上他师傅了。
聂涛在学校的时候成绩最好的一门就是短跑,还没等丁胜男磨磨唧唧地下车,他就已经跑到了停车场门口开始拦车,几秒钟后,一辆绿色出租停下,还没等她看清车牌就飞速驶离医院大门。
这时候丁胜男才刚下车走了两步,连口汽车尾气都没能吃上。
“……”
她平时都嫌聂涛脑子轴,做事笨,这还是头一次发现这小孩原来有他自己的聪明才智。等等,他难道是在扮猪吃虎,而她该不会就是被吃的那只虎吧,丁胜男摇了摇头,阻止自己往下想。
好在并不是每个人都像聂涛这样有着小心思,丁胜男找了个接警的同事,三下五除二就套出了话。
报警的是个叫做李静的女孩,自称是蒋今越的学妹,据她说,今天中午蒋今越发微信说自己留在实验室一盒样本,她有急事要出去,让她下午有空的时候到实验室帮忙做个测序。这种随手帮忙的小事,李静也没当回事,然而等她吃饭午休完上完课来到实验室的时候,打开样本盒,却发现里面只有一张字条。
“李静,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今天下午五点前我会打电话告诉你,不用帮我做测序,这个样本帮我收好就可以。但现如今你看到了这段话,说明已经有意外发生,请帮我报警,让警察来城南公园附近找我,尽快,太晚的话可能有危险,谢谢。”
报警的时间是五点零七分,显然蒋今越早已计算好一切。
丁胜男一边拄着拐杖往外走,一边听着接警记录,她站在门口打了辆车,往城南公园赶去。
开车去城南公园要二十分钟,坐在出租车后排的丁胜男心里焦虑,把蒋今越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看记录,拉黑期间这人也没给她发过一条信息,现在还要她反过来给蒋今越打,丁胜男心里不爽,但这时候也没心情管这个,然而不管是微信还是电话现如今全都打不通。
蒋今越能留这样的字条,大概率是真出了事。可原因到底是什么,丁胜男一点思路都没有。她没心思看手机,只能眼睛四处乱看,视线就突然落在了车座背面贴着的标语上——“下车时请记得携带好随身物品哦”。
准确的说,是标语左上角印着的那朵红色的花型图案,说实话,丁胜男对花不熟悉,压根分辨不出那是玫瑰、月季还是蔷薇。
那个瞬间,丁胜男终于意识到她忽略的那一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