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青山巷,老李牛肉面馆。
说来也怪,现在正是吃饭的时候,而在距离几公里外,就是整个兴州人流量最多的地方,可这家馆子却门可罗雀,除了蒋今越和丁胜男,便只有两个人在吃饭,看他们穿的衣服,一个是附近便利店里的服务员,另一个则穿着送快递的制服。
丁胜男皱着眉把面前碗里的面条搅来搅去,脸上十分嫌弃,翻了好几下,才把藏在下面的牛肉捞了上来,然后刚一进嘴就吐了出来,没忍住捅了捅身旁的人:“你这老公品味不行啊,居然喜欢吃这么难吃的面。”
蒋今越倒是面无表情,夹着面往下咽:“除了面有点夹生,汤里油多,牛肉太咸外,其他还行。”
“那不就是整碗面都难吃吗?那你还吃,倒是一个品味,难怪能跟他成一家人。”丁胜男满腹抱怨,“我还以为是什么隐藏在深巷里专属于本地人的宝藏美食,也是,现在哪有这情况,要是真好吃,有人网上发个视频就能带火了,哪至于生意还能这样。”
蒋今越没说话,她看向窗外,回忆着之前郑欣怡的话。
“有一天峥哥说要带着我去吃面,他说那家面不错,他经常吃,那几天没活我们正好有时间,他就带我去尝尝。那家面离我们单位不算远,但也要走个十几分钟,因为要经过一条小巷子,所以我们没开车,直接走路过去的。那天吃完面,我们就往回走,没想到从天上突然掉下来一个花盆,差点砸到我俩,吓死我了。”
当时,她只不过以为花盆是风吹落的,虽然心有余悸,但毕竟没有人受伤,也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直到丁胜男问她实习期间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才想起来,看样子,她说的就是外面的这条巷子了。
这条青山巷两侧都是建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因为造型别具一格,因此虽然在市中心,却没被拆掉开发成新的摩天大楼,而是直接被贴上了文物标签保护起来。数十年来,基本格局没变,楼与楼每一户都紧贴着,只留下中间这条极其狭窄的道路,最宽的地方也只能容纳两辆电动车交错经过,至于汽车则是完全挤不进来。
“老板,老板。”丁胜男喊了两声正在厨房躺着公放短视频的中年男人,“再给我来根烤肠。”
“哦,好。”那人不情愿地放下手机,慢吞吞地从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烤肠箱里夹出一根来穿上签子。
“对了老板,你认识这人不。”丁胜男拿出易峥的照片来,“他是我朋友的前男友,一直说要带她来吃你们家的面,没想到还没吃到就冷暴力断联了,这次我们特意来兴州找他问个说法,你最近见过他没?”
男人迟疑了一会,才答道:“好像有点面熟,但我也没什么其他印象……”
“好了,别为难人家了。”蒋今越看得出这人压根对易峥没什么印象。
“好好好。”丁胜男收起照片,看了眼蒋今越眼前的空碗,“你吃完了?那我们就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面馆,身后,短视频的洗脑bgm再次响起,丁胜男用力咬开焦得发硬的烤肠,小声嘀咕:“真的是,连烤肠都做得这么难吃,你老公异食癖啊。”
蒋今越没理她,而是沿着回医院的方向,用目光搜索着便利店的踪迹,根据郑欣怡的记忆,花盆就在一家老旧的便利店前掉下来的,果然,她们刚走了两分钟,看到了巷子的左侧那台黄色的立式冰箱。她与丁胜男对视了一眼,知道她们找到了地方。
丁胜男给郑欣怡拍了张照片,过了一会就得到了女孩的回复:“对,就是这里,大概就是那个冰柜前面,我在那里买饮料,那时候峥哥正在打电话,一回头就有盆红色的月季擦着我鼻子掉下来。”
蒋今越站在冰柜面前往上看,天空被两侧约莫五六层高的旧楼挤得只剩下一条蓝色的缝,走廊的围栏上的确放着几个花盆,看起来的确有可能被狂风吹落,但似乎也可以理解,那个位置大概是为数不多可以被照射到阳光的地方了。
蒋今越左右看了看,却没发现上去的楼梯,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眼前的这家店上。
这是一间并不大的街头小店,大概是因为巷子太窄,哪怕是白天,房间里也是昏暗的,穿着暗红色白碎花上衣的中年妇女坐在靠门的地方低头看着手机,对走进来的两个人置若罔闻,直到丁胜男敲了敲她面前的绿色玻璃柜,指柜子的一角:“老板,拿包烟。”
“三十六。”老板从身后摸出一包,拍在桌面上。
“老板,打听下,像你们楼上都是自己住的吗?”丁胜男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却没点上。
蒋今越走到店里巡视一周,里面摆满了各种零食饮料烟酒,却没发现任何摄像头,看来对店长来说,摄像头大概率比人力更昂贵,她走回丁胜男身旁听她继续问,“哦,我们俩打算在附近租个房子,想问问有没有要租的。”
老板狐疑地看了眼两人,看着两人的打扮也不像坏人才肯多说两句:“这片房子多的是。我们家的房子都租出去了,其他的我不知道,你网上找吧。”
“哦,我们上楼找找其他家呗,我走一路也没见个楼梯,这怎么上去啊。”
老板指了指门口:“出去右转有个口,从那拐一圈从后面的楼梯走。”
“好嘞谢谢。”丁胜男点点头,把手里的烟又塞了回去。
向右走了两分钟,眼看着都要走回面板,两人才半信半疑地走回来,看着面前这个只能通过一个人的小道。巷子两侧的自建房紧挨着彼此,只有这里面前还算个通道,地面黑乎乎的,分不清是泥土还是青苔,中间还有若干空调外机和杂物挡路,尽管另一端透着光,但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路口。
“我先过去看看。”丁胜男示意蒋今越留在原地,自己挤了过去,这才发现另一侧是条宽敞的马路,她对这地方有印象,拜不远处一栋造型独特的居民楼所赐,近几年这条路在社交媒体上也成了个网红打卡点,正在街边自拍的两个年轻女孩被突然钻出来的人吓了一跳,尖叫一声往前走,时不时还回过头用奇怪的目光看她两眼,她回过头刚想喊蒋今越,却看到她已经从身后钻了过来。
蒋今越环视周围:“果然是这里,没想到这么近。”
这是一条只属于当地居民的小路,甚至在地图上都不曾被显示出来,如果按照地图导航,这两个直线距离只有十米的地方至少要走十分钟,绕过这片长长的居民楼才能抵达,蒋今越和丁胜男在兴州居住了这么多年,也不曾听说过。
“是那个楼梯吧。”蒋今越指了指左手边。
沿着那个长满青苔的楼梯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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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才发现楼上是个回字形的走廊,这一层约莫有二十几户,出行全都要通过这个昏暗破旧的楼梯,走廊外侧摆满了花,盆上满是灰尘,看起来早就无人照料,但凭着大自然的风雨反而长势喜人,一排花挡住了外面的视线,也掩盖了这栋楼的灰败与混乱,相比于楼下那些旅游打卡地,这里无比寂静,仿佛另一个世界,她们没有开口,仿佛怕打扰这个地方。
沿着走廊走了一圈,她们走回到那台冰箱的位置,相比于另一个方向,这半面的盆栽大部分已经接近枯萎了,也没有留下缺失花盆的印迹,时至今日,已经完全看不出那件事发生时的任何迹象,她们对视了一眼,着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有个赤膊的花臂男人正靠在围栏上在吸烟,见到蒋今越上楼便盯着她看,目不转睛,直到丁胜男也爬上楼才收回目光,这是她们爬完六层楼期间遇到的唯一的一个人,在她们下楼的时候,对方也已无影无踪。
这是工作日的中午,在节奏飞快的兴州,大多数人并没有午休,而是在工作地附近草草对付一下便开始下午的工作,写字楼里越喧嚣,居民楼里越安静。在如此安静的地方,人似乎会一下子清醒过来。
丁胜男看了眼手机,老程又在问她人死哪里去了,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还没等她回答,电话就打了过来:“给你十分钟内出现在我眼前,不然就别当警察了,给老子滚蛋。”
这次要给个什么理由?出去吃饭、请病假,又或者是自己去查线索了?这种漫无目的的荒诞搜寻游戏要持续到哪天。丁胜男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傻,干嘛要为了蒋今越毫无证据的妄想而花费这么大的功夫。
“我得走了。”丁胜男看了眼身旁的人,“局里在喊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联系我。”
这话实在太顺,说完她才觉得有些异样,每次办完案子跟相关人员在警局门口告别的时候,她也总会说出这种话来。
“好。”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蒋今越还是跟以往一样寡言,但丁胜男却莫名觉得她似乎有些消沉,可能是因为今天的一无所获,来不及想更多,注意力就被疯狂的老程吸引了,丁胜男打了辆车,急急忙忙往回赶。
坐上车后,丁胜男回头看了眼还站在原地的蒋今越,她并没有离开,只是盯着自己离开的方向,像是在隔着车玻璃与她对视,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丁胜男有些无奈,要说谢谢的话不应该当面说吗,怎么在自己离开后背着人讲呢,丁胜男原本想打开车窗回她一句不用谢,然而一个拐弯,眼前的出租车把一切都甩出视野。
因此丁胜男也没看到蒋今越又沿着那条狭窄的缝隙,回到了青山巷的那个冰柜前。
那是最新款的自动售卖机,跟老式售卖机里面一样摆设着各种各样的饮料,但却没有按钮,只需要扫右上角的二维码就能打开冰柜,取出饮料后自动扣款。在兴州,这样的冰柜随处可见,连蒋今越这样不怎么爱喝饮料的人也曾经在外面用过几次。
她熟练地扫开冰柜,随便拿了瓶饮料,却没有关上门,而是注视着眼前那个亮着红光的地方。
冰冷的玻璃下,那个黑色的洞仿佛有着无限的吸引力,她弯下腰凑近,与之对视。
“你看见了吧。”
那是一个摄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