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今越一如过往，一大早就赶去了学校。
虽然她现在读到了博士，但毕竟也是学生，导师要求他们一天最起码十个小时都待在实验室，没人敢拒绝。蒋今越因为亲人死亡这种原因去请假，也得了个不情愿的冷脸。
蒋今越对自己导师的性格很了解，对他的这种反应一点也不意外。殷老是圈里的领头羊，行程多，精力旺盛，对自己要求严格，作息固定早睡早起，一有空就来实验室，哪怕自己父亲去世，他也会在第二天就像没事人一样赶到学校照常工作。
这种性格自然让他无法接受学生们有一点松懈，前几年他有个学生因为怀孕课题进程太慢，他顶住学校的阻拦和学生的哀求也要让人退学，毫不留情。
而今天，假期就算结束了，蒋今越不敢懈怠，早起赶了过来，等到的时候，其他人还没来，只有陈敏在工位上。
“诶？这不是今越学姐吗。”陈敏普通话不标准，声音聒噪得像工地里的拖拉机，蒋今越尤其不喜欢他拖着嗓子喊自己学姐的样子，“今天怎么突然来了？。”
蒋今越没管他，走向自己的工位。
“要赶进度是吧，毕竟下午就开组会呢。”陈敏笑了下，翘起了二郎腿，“这么久没来，那是得抓紧时间了。”
陈敏比蒋今越大一岁，是隔壁材料学院一位副教授的儿子。虽然按入学时间来说比她晚一年进师门，但实际上却以科研助理身份在实验室打了两年黑工，某种意义上，他才是所有学生中间资历最深的人，没少使唤学弟学妹们帮他做些报发票的破事，导师碍于情面，只要不过分，也就默认了这些事，只有蒋今越从来不听，自然惹得对方不满。再加上她原本就成绩突出又有能力，学院里为数不多的资源都得在他们二人之间权衡，但在陈敏眼里，却是蒋今越抢了他的机会。长此以往，陈敏愈发看不惯她。
两人的不和在组里也是有目共睹，然而其他学生只装作没看见。毕竟一个是硕果累累的科研大佬，一个是背景深厚的学二代，他们这些虾兵蟹将一个也惹不起，只能在其中打着哈哈，艰难地谋求平衡，还得装出一副师门和睦的模样。
然而他们的冲突终究还是暴露在了明面上，是在去年那次科考里。
那天去野外的一共六个人，两女四男，领队是陈敏。他安排所有人分成三组分别在山上的不同地方采样本，蒋今越和学妹李静一起去山的北面。山北背阳，哪怕是同样的土壤，植物也长得远没有另一侧好，她知道陈敏又在动小心思，却没在意。
然而，蒋今越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刚过中午，李静就突然被陈敏的一个电话喊走，急得只给蒋今越撂下了一句“我马上回来”，然而她口中的这句“马上”，却让蒋今越在附近等到了天黑，几个人才悠悠地打着手电筒找过来。
李静一见到她差点哭了：“吓死我了学姐，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后来蒋今越才知道，陈敏喊李静回去的原因只是要她帮忙做饭这种蠢理由，他一遍说着没事可以打电话联系蒋今越，一边喊着另一个学弟来北山顶上，却在地图上画了个相反的方向，他说是记错了，但这件事到底多少恶意多少无意，只有他自己知道了。直到对方转了一圈白着脸回来，还说电话怎么都打不通，众人才被吓得一齐出动找人。
找到人的时候，陈敏笑嘻嘻地给她道了个歉。
蒋今越也笑着说了句没事，然后走过去毫不犹豫地给人脸上一拳，还丢了一句“不好意思，我也不是故意打你的”。
要不是其他人拉着，两个人怕是要豁出去打一架。
几天没来，蒋今越翻开自己放在实验台的记录本，她之前走得急，没来得及收好，再次翻开却看到其中几页上沾着些油渍，陈敏看到她冷冷的表情，嬉皮笑脸地道了个歉：“不好意思啊今越学姐，前几天我们在那旁边吃螺蛳粉，是不是弄脏你本子了。”蒋今越瞥了他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等到做实验的时候，情况才更加让人抓狂。走之前还满满当当的试剂现在已经见底，好不容易凑了出来，结果不知道上一个使用仪器的人是谁，居然到现在都没有清洗，她从野外带回来的样本甚至被莫名其妙地塞进了柜子一个看不到的角落，她差点以为被人偷了。
要换做之前的蒋今越，她当然也会因此大发雷霆，但易峥的死亡占据了她太多思绪，让她此刻没有丝毫怒意，只觉得幼稚。
下午的时候，天阴了起来。按照学院的安排，导师今天下午会去兴大的另一个校区给本科生上课，不会再回来盯着他们是否老实待在实验室里，因此大家的心情都很轻松，前面的李静在看时下最流行的韩剧，几个男生甚至直接开了一把手游，叫骂声大的穿过了蒋今越的耳机。
微信一响。
“蒋小姐，您的车修理厂已经修好了，您可以随时去取。”是保险公司的小章给她发来的消息。
那天的追尾并不算严重，对于保险公司只不过是小额案件，蒋今越第二天就把车开到了定损中心，让和保险公司合作的修理厂来负责。
“好。”蒋今越回了一句。
她原以为对话就这样结束，然而紧接着对话框又跳出了一句。
“不过蒋小姐，有个事情我得提醒您一下，今年您这辆车已经出了两次事故，虽然都不是很严重，但明年我们这边应该是要涨20%险费的哦。”对方言辞委婉，在句子的最后带上了三朵玫瑰。
这家保险公司的险费不算便宜，但胜在规模大，口碑好，服务态度也不错，当时选择的时候，蒋今越并没有过多犹豫，也并不在意上涨的险费。
在合上对话框的上一秒，她看着眼前的句子又读了一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上一次事故，是什么时候？”
小章很快发来了答复：“上个月的18号，当时是您丈夫来报险的。”说完，又甩来了一张险单，上面还标明了事故的时间和地点。
3月18日，北湖大道。
看来，这场事故是易峥开车时发生的，可他却完全没有提及这件事。这么说来，蒋今越突然回忆起了另一件事，上个月有一次她要用车，去跟易峥说的时候他却说停在了单位忘记开回来，算算时间，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
这是一场被易峥刻意隐瞒的事故，想到这里，蒋今越立即想起了同样被他藏起来的那些纸条。
是了，对方怎么可能只停留在口头上的威胁，或许，在龙脊山上也不是第一次尝试了。
旁边的几个男孩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是输了游戏，几个人在争吵刚才谁的操作该背锅，吵得蒋今越无法思考，她索性走出门。
被窗外的风一吹，她的脑袋清醒了些，再次意识到，不管她想不想麻烦别人，眼下的事情绝非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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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能解决的。
*
丁胜男坐在车里打了个哈欠，盯人这活向来枯燥，又不能有一丝松懈，实在是一桩苦差。终于，她的眼睛从不远处的二手手机店上移开，看向自己刚刚震动了一下的手机，解锁屏幕，她看向蒋今越发给自己的那条消息。
“你有空吗？我有件事情想要告诉你。”
聂涛就坐在副驾驶上，想来有他在也不会出问题。于是，丁胜男发了个定位过去，是附近的一家商场里的连锁咖啡店，很快，蒋今越就给了第二条消息。
“我到了。”
丁胜男坐在咖啡厅里，听完了蒋今越的所有发现，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让同事帮忙查询了当天的报警记录。
“易峥当天没有报警。”
“按照这张单子上的描述，他是被一辆突然转弯的车吓到，然后自己调转方向盘，撞在了道路旁边的栏杆上。”蒋今越盯着她，“可他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我，也没有报警，我猜……可能是因为他知道对方是谁。”
丁胜男理解了她的暗示：“所以你觉得这是仇杀？对方可能早就做好不止一次的谋杀计划，这起事故只不过是其中一次，而把人从山上推下去是另一次。”
“我不知道，但也许就是这样，我才这次车祸不是第一次，或许之前还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所以他才没有报警，因为他知道对方的身份。”
丁胜男打量着眼前的人：“他曾经跟什么人结仇过吗？”
蒋今越摇了摇头：“在我印象里，没有。”
片刻沉默，丁胜男突然有些想问她到底是因为易峥有她不知晓的一面而觉得不甘心，还是真的觉得这件事有问题。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
“我知道了。”看在过去的面子上，看在丁亚楠的面子上，丁胜男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全当作是还当年她帮过丁亚楠的恩情，“我会帮忙查查看。”
蒋今越笑了下，笑容跟过去一样干净。
丁胜男试图把脑海里那些过去的画面甩出去，便摸出自己的手机，这才发现自己的微信早就被人轰炸，还有两三个未接来电。
“他大爷的，我就出来这半天，聂涛这小子怎么就把人跟丢了。”丁胜男也顾不上喝咖啡了，站起来就往外跑，“蒋大博士，这会儿我溜号出来的，没开车，得麻烦你送我回去一趟了。”
蒋今越当然不会拒绝，今天再怎么说也是工作日，警察虽然有一定的自由行动空间，但始终也有任务在身，也比不了自由自在的学生，丁胜男遇到的事情显然很棘手，从上车开始就在副驾驶坐着不停地打电话回消息。
听零星透露出来的几句话，蒋今越大概也听出来了是丁胜男他们正在调查的案子好不容易发现嫌疑人，结果却被刚毕业的新兵蛋子给打草惊蛇，如今队长发现她缺岗不在，当然得来兴师问罪。
过了好一会，丁胜男才关上手机，精疲力尽地往后一靠。
“抱歉。”蒋今越知道她是为了帮自己忙才离开的。
“行了，又不是你跟丢的。”丁胜男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
过了一会，眼看着蒋今越再次张开了嘴，她嫌烦，率先堵上，“也别说谢谢，啰嗦。”
“不是。”蒋今越表情平淡，“你有没有觉得有辆车在跟着我们。”
丁胜男一下子坐直身子，心跳骤然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