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雨第一次发病是在一个傍晚。
蒋今越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天是高中会考的前一天,倒不是她记忆有多好,而是只有遇到大型考试的时候学生们才能在日落前从学校回家,蒋今越他们这些高一学生的教室要被腾空用作考场,他们必须得提前把书都搬回家,然后就会早早放学。
不像兴州这种大城市,临江推崇的是衡水式教育,临江中学的学生每天早上六点半开始早读,一直到九点半才算结束,要是到了高三,还要再各提早推迟半个小时,至于周末也是聊胜于无,从周六下午四点到周日上午半天的休息时间只允许他们在家吃个早饭睡个懒觉。
每天都挂着黑眼圈的学生们叫苦不迭,可对于蒋今越来说,她也说不准待在家里和在学校里哪个更痛苦。
蒋今越不想回家,尤其是在家门口听到撞击和哭喊声音的时候。
那天,她在门口没站多久就听到里面的声音暂时停歇。蒋今越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了,就拧开了房门,却没看到蒋国良的身影。
这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蒋国良总喜欢在一片混乱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双腿岔开,面目严肃,好似战争结束后回到战场巡视那些为自己而死将士的君王。
但此刻电视虽然开着,但却没人坐在那里,只有角落的酒柜旁能隐约听到抽泣声,房间里也听不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蒋今越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妈。”
蜷缩在地上的彭雨听到声音抖了一下,双臂交叉放在面前哀声求饶:“我再也不去老付那打牌了国良你放心我再也不去了……”
彭雨很瘦,头发发量很多,近几年枯黄了些,这让蒋今越总觉得她像是一杆秋天的芦苇,所有人都很容易从她现如今的面貌看透她过去的美丽,但也看得清她的脆弱。
看样子,彭雨刚刚正准备出门。她披着条灰色大衣,耳旁挂着镶着金的翡翠耳环,不远处还丢着一只GUCCI的红色Dionysus包,一看就是要见小姐妹的打扮。可现在精致的妆容早就被哭花了,三四个玻璃杯从酒柜上摔了下来,她的左臂流了不少血,不知道是因为扎到了地上的碎片,还是其他原因。
蒋今越蹲下来:“是我,爸不在这。”
彭雨试图放下双臂看清眼前的人,但下一秒,她又颤抖着蜷缩得更厉害了,使劲地往一旁躲闪:“国良别这样,我真的不去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接她们电话。”
“妈!是我!”蒋今越向前,彭雨躲得越厉害,反而让地上的玻璃碎片扎了进去。
“好了,你别动了。”蒋今越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房间里安静下来,蒋今越才想起来,今天蒋国良上午出发去了省城看球赛,后天才会回家。
难道是提前回来了。蒋今越心怀警惕地一一打开房子里的每个门,没人在里面。
最后,蒋今越把电视关上,整栋房子里再也没有任何声响。
“妈,他不在家。”不受控制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并没有打破整个房子里的寂静。
“他不在家吗?那我刚才怎么看见……”
“哦,不对。”彭雨仿佛想起了什么,挣扎着站起来,“是的,他不在家,所以我才想着去老付家打会麻将,今越你是不知道,你付阿姨喊我好几次了,还说要给你带她自己做的鲜花饼和……你哭什么。”
蒋今越摇摇头,右手悄悄地抹掉泪水:“我给你拿药。”
那时蒋今越并没把这件事当回事,只以为是一次意外,却没预料到同样的事在今后会发生一次又一次。
从那天起,蒋今越更想离开了,但蒋国良打小就从不允许她脱离自己的掌控。
刚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她试图跟蒋国良提起过住校,下一秒就被勃然大怒的父亲给否定了。
“我都每天去接你放学回家了,有什么住校的必要!”那时的蒋国良冷笑着弹了下左手的烟灰,眼睛阴恻恻的,被烟熏红的两眼瞪得很大,“我蒋国良的女儿还要去住校?这不是给人当笑话看吗?”
蒋国良口中的接她放学回家,当然不是亲自去接,而是让家里的司机卢思威开着他那辆奔驰去接。一是为了她的安全,二是防止她跟着同学一起“玩物丧志”,做出蒋国良看不起的行为。
“好。”蒋今越没有一点情绪波动地接受了。
“我们今越,这不也是为了有更多时间学习嘛。”彭雨笑吟吟地说。
“我教育孩子的时候你给我闭嘴!你懂个屁。”
笑容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消失了,战战兢兢的彭雨全身抖了一下,下意识地用纤细的左手捂住了右臂上的淤青。
对此习以为常的蒋今越依旧面无表情,甚至有点置身事外地放空,她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该做什么才对。下意识地冲上前挡在彭雨面前吗,这只会更加激怒蒋国良,让暴戾变本加厉,在蒋今越眼里这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只是白搭上自己;像教科书教的那样报警吗,蒋今越信过一次,但书上从未有人说来的人会接过蒋国良递去的一根烟,拍肩让他不要再这样就结束了,那天,是蒋国良第一次打她。
那时候的人们都说,高中其实才是每个人知识水平的巅峰期,这时候的蒋今越知道如何判断奇函数和偶函数,知道碱性氧化物只能是金属氧化物,知道速度是矢量既有大小又有方向,但她没想到,为何这世上有这么多没有答案的问题。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话还用我教你吗!”蒋国良被彭雨这话刺激到了,喋喋不休起来:“你怎么会想到跟那些猪狗一样的人住在一起!狼跟虎这样的猛兽,从来都不是群居动物!”
是的,这就是蒋国良一直以来的观念。
他自认为高临江所有人一等,便是再大的官再富的商又怎么样,还是不如他。但凡哪个地方都有有钱人和领导,可是,能在奥运会上突破男子举重61公斤级记录的人,这全国就只有他蒋国良一个。
当然,蒋国良是绝不会提起,他还没等到参加第二届奥运就因为殴打队友被撵出了国家队,更不会提起他的记录早就被后来的人一次又一次地突破。
蒋国良从小到大都一直自命不凡,目中无人,哪怕是被赶出国家队后也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什么错,当年拿了冠军后,仗着长相还行拿了不少代言费,再加上彭雨当模特时的那点积蓄,回到家乡临江索性开了个体育用品公司,专门卖给临江的各个学校。
因为他在奥运会上拿过冠军,当时市里领导也喜欢打造这种明星企业,几番推杯换盏之后,一时间,他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那时候的蒋国良意气风发,脾气虽大,但最多也只是骂人,大多数时间也是冲着公司的员工,动手打人倒是几乎没有。
但最近几年,蒋国良的生意是一落千丈。先是之前一直关照他的老领导最近几年被提拔到了其他地方,再加上时过境迁,两届奥运会过去他的记录接连被破,名气也早就已经没落到了合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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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先上网搜才能知道的地步了。
如果他老老实实去谈,生意未必经营不下去,但他早就习惯了过去那种躺着就能吃香喝辣的日子,到现在哪里肯踏实工作,好不容易谈拢一桩,还以为可以像过去那样糊弄了事,在供货的时候拿残次品出去,被对方一口气告上了法庭索赔,他索性关了公司养老,按他的说法是顺应时代流行“躺平”。
蒋国良的人的确躺平了,但他的心却依旧活在过去。可公司解散之后,他高人一等的幻梦全然消失了,他的愤怒和不甘无处消解。蒋今越和彭雨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但那种情绪像是暴雨来临前的阴云,在雨滴落下之前,没人知道会有多大,更没有人知道要如何消解。
那场终将落下的雨开始于一个夏日的傍晚。
他跟朋友去烧烤摊上喝酒,二两黄酒下肚,眼神朦胧之时,他遇到了曾经的下属老李也来吃烧烤,遇到时倒也客气打招呼,可蒋国良却还以为自己是之前那个老总,使劲灌老李酒,老李客气了两句便要离席,却被蒋国良拦住教育了一通。
“诶,我们公司不在了,但感情还在啊,感情怎么体现,不就是在酒里吗!”
老李这时候是陪孩子来的,被他这么一通教育顿觉落了面子,便是再有素质,这时候也忍不住了。
“蒋总,不是我说,现在我可不在你那干了,今天我也不是陪你来的,这酒我还真喝不了。”说完,往日向来对蒋国良唯唯诺诺的人甩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看着对方离去的身影,蒋国良仿佛才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
怒气上涌,趁着酒劲,一直郁结在胸中的情绪像是闯出围栏的猛兽,凶狠地蚕食着所有。蒋国良再次清醒的时候,对于昨天发生了什么记得并不真切,只看到身上的淤青和陌生的房间。
一辈子都只会打麻将的彭雨哪里处理过打架斗殴这种事情,甚至还是一脸冷静的蒋今越站在前面,只有在签字的时候喊自己妈妈出来。
蒋国良出来的时候下巴上都是凌乱的青茬,身上还有隐约的酒气,看着丈夫眼球里发红的血丝,哭红眼的彭雨走上前去扑进了男人的怀里:“我跟你说了少喝点酒,你怎么突然把人给打了嘛!”
对于这句关心的答复是一声响亮的巴掌。
“吵什么吵!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做生意赚钱养你们,老子好不容易才出来,你就说这些招我烦?!”
从那天起,蒋国良的情绪像是上涌的海水把身边人淹没。被这片海淹没的蒋今越和彭雨不得不与之共处,她们学会观察海面,看何时风平浪静,何时波涛汹涌,如何躲着水流前行,被海浪打翻时如何避免受伤。
生活变成了与海的搏斗,但这场搏斗中没有胜者,只有幸存者。
没有人能驯服海水,当你身处海水之中的时候,很难因为躲过狂风巨浪而感到快乐,因为你知道,浪潮之后,还有另一浪。
你只想结束这一切。
结束的方法有两个,离开那片海回到岸上,亦或是让这片海干涸。
然而蒋国良死前一生顺遂,连作恶这种事老天都在顺着他,哪怕是在他死后,彭雨也依旧被笼罩在恐惧之中,仿佛那片海变成了一场永无止息的暴雨。
蒋今越曾经以为自己离开了,然而直到从睡梦中再次睁眼,泪水像雨水一样打湿了她的整张脸,她这才意识到一切从未结束。
属于她的那场雨,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