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今日难越[悬疑] > 11. 第 11 章
    人真的很奇怪,明明是同一种生物,却会划分出“你们”和“我们”“敌族”和“同类”。

    而划分的依据也很奇怪,同一个姓氏和同一个家乡就能让不相识的人视彼此为亲人,如果某个人不吸烟也不喝酒就会成为人群中的“异类”。这些虚无缥缈毫无依据的标签仿佛一条又一条泾渭分明的河流,把茫茫的人群分割成断交的孤岛,于是他们愈发确信唯有身后的人可以依靠,热泪盈眶地看向彼此“这世界上就剩我们了”。

    只有迈步离开的人才知道,那条河流本就不存在。

    而这些人中,大部分人善良地广而告之,希望人们公平地审视周围的人们。只有极小部分人却沉迷于伪装的“游戏”,仿佛变色龙一般利用自己的行为和外表来欺骗他人,让别人以为自己和他们就是同类。

    丁胜男就是后者。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对于烟雾缭绕的办公室熟视无睹,甚至还添砖加瓦,从兜里摸出了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支。

    “小丁啊,借个火。”队长老程回自己办公室路上扒拉了两下自己的打火机都没点着,伸手问她。

    “好嘞。”丁胜男笑眯眯地把怀里的打火机递过去。

    考入兴州刑警队已经三年了,丁胜男其实一直想问老程记不记得自己。但她自己知道,多半是不记得的。毕竟像他这样经验丰富的老队长,一年下来不知道要到各大警校做多少次讲座,怎么会记得七年前一个刚入学的新生。

    所以他肯定也记不得自己曾经在某次讲座里问谁是班里第一名,在看到她举手的时候时候愣了一下:“女孩啊,那第二名呢。”

    后来丁胜男才听说,排第二名的男生那年被老程带到了刑警队实习了一暑假,最后毕业时候被省里要了去。

    知道这事的那天,室友安慰她说:“别介意,只是实习而已,毕竟我们跟他们男生不一样。”

    丁胜男知道她在说什么,警校的男女比例九比一,教学楼里每层都有男厕所,而所有的女孩只有跑到一楼排队才能上。哪怕是成绩最差的男生都有着出外勤的想法,而女孩们默认自己将来会进办公室,大部分女生都对这种选择甘之如饴。

    但她不是。

    丁胜男意识到,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她需要跟这些人成为“我们”。

    她剪了寸头晒黑了皮肤也粗糙了些,发现男生们审视她的目光消失了;她学会了一起抽烟,才发现原来保安们对男生们的违规出校会睁只眼闭只眼;出外勤的时候,她谎称自己叫“丁楠”这个看不出性别的名字,这才发现跟那些中年男人的沟通从未如此简单。

    她这才意识到,她此前的失败并非是没有达到某个标准,而是因为被视为异类的她从未被允许成功。

    从老程手里接回打火机的时候,丁胜男终于意识到自己是怎么被蒋今越看出来的。

    老程被熏黄的是食指和中指,而总是习惯一边夹着烟一边干活的她只有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的指节微微变色,毕竟食指还要用来划鼠标。想到这里,她换了下烟的位置,做戏还是要做全套。

    丁胜男打开法医送来的尸检报告,那是前两天从河里发现的碎尸,尸块上上下下飘了一整条河,他们找了两天才拼凑出个七七八八。局里领导很重视,她得抓紧时间。

    她其实并不像跟蒋今越所说的那样闲,兴州是个大城市,一有大案要案就往市刑警队送,队里出外勤的也就二十多个人,每个组手里都压着两三个案子在办,她只能抽空去帮忙。但好在她除了侦查,也没有什么别的事要做,因此还不至于完全没时间。

    等到她从眼前的事情中腾出手来的时候,已经过下班时间半个小时了,七八个人的办公室里空空荡荡。

    “丁姐,我回来了。”聂涛把一只文件袋放在她的桌上,“这是你让我去拿的东西。”

    丁胜男抬头看了眼刚跟了自己俩月的小徒弟,合上手里的文档,顺便自觉地按灭了手里的烟:“谢谢啊。”

    聂涛刚毕业俩月,长得秀气,怎么晒都不黑,不吸烟不喝酒成绩也一般,但凑巧在学校期间见义勇为救了个外国人被市里表彰,因此被破格选拔到刑警队里工作。

    按理说,这种破格进来的小孩应该格外珍惜这种机会才对。没想到聂涛格外有个性,头一天上班发现周围都是老烟枪们,第二天就搬来了一台空气净化器和风扇,欢迎会上一口酒都没喝不说,反倒劝起了老程戒酒。

    一时间,这小孩的事迹传遍了整个局,人人都知道这是个不服管的刺头,老程一连安排了几个人都没人愿意带,这才给了丁胜男。

    “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聂涛期待地看着她,像个等喂食的小狗。

    跟旁人的第一印象不同,聂涛其实并不是不服管,相反,他很配合丁胜男的一切指挥,哪怕是让他拿个外卖。至于之前的那些举动,他其实并不认为那是一种反叛,而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

    “没有,你可以下班了。”丁胜男看了眼表。

    “哦……”聂涛慢吞吞地收拾东西,“那你不下班吗?”

    “嗯。我再看看文件。”丁胜男不急着走,把文件袋里的U盘插进了电脑里。

    聂涛扒拉了两下包,还是压抑不住想问的欲望,“为什么要查这天的监控啊,跟我们现在查的碎尸案有什么关系吗,我好像没看出来。”

    “你没看错,没有关系。”丁胜男点开了u盘里唯一的文件夹,里面是一段视频。

    “这几天你让我查了不少关于易峥这个人的东西,”聂涛凑了过来,一副好奇心很强的样子,“是跟他有什么关系吗?”

    丁胜男点点头:“对,是我自己私下要查的一桩案子。”

    “你要查的那个人不是叫丁亚楠吗?那不是你妹妹吗?这易峥不是个男的嘛!”聂涛凑得更近了,脸几乎贴在屏幕上,俩大眼睛忽闪忽闪。丁胜男瞟了他一眼,没说话。虽说队里每个人都知道丁胜男在查她妹妹失踪的事情,但他还是头一个在她面前提起这事的人。

    点开视频的动作慢了一秒,丁胜男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现在去小金那一趟,问问我今天给她的东西检查好了没。”

    “谁……金姐那?”聂涛瞬间怂了,缩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像是被摸了一把的含羞草,“要不我明天一早去?明天姜姜值白班。”

    物证科的金恬性格活泼,但她偏偏一天到晚见不到人,但凡是碰上个人就能唠一天,尤其是聂涛这种腼腆的年轻小孩,没去两次被她挖的从祖上坟头埋在哪到将来孩子取什么名都知道了,还被传得到处都是。

    丁胜男笑容满面:“去吧,聂风云他爸。”

    “!丁姐!”聂涛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脸变得通红,“我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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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等聂涛同手同脚地走出办公室,丁胜男从抽屉里掏出盒泡面,在楼道尽头的茶水间接上热水,等到那廉价又熟悉的塑料牛肉香味缓缓飘上来,她这才终于点开了那个视频。

    易强去的地方自然不可能给自己按监控,路旁倒是有一个,但也年久失修,直到聂涛去调才发现镜头被人糊上了一层东西,完全看不清细节,好在斜对面有个饭店,前两个月因为有人喝醉在门口砸车特意新安了个监控看着门口,这才算没无功而返。

    丁胜男拷的是易峥出事那天的视频。

    那并不是个适合出门的天气,当天预报说是下午会下大暴雨,所以天一直阴沉沉的,风也大,道路两旁行道树的枝条都被刮弯了,甚至还拍到一个电瓶车拐弯的时候被后面的车蹭了下,俩人在路旁大吵一架甚至还拉路人来评理,丁胜男看得津津有味。

    只不过,一直等她把泡面吃完又给自己加了个卤蛋,都没看到易强的身影。

    丁胜男并不着急,她在那个被称为老王棋牌室的地方混了几天,自然也不是去浪费时间的,多少还是打听了些东西。

    老王棋牌室的老板其实并不姓王,事实上,没人知道他姓什么,只知道一旦棋牌室被查,没过多少时间就会口口相传出一个新的地点,至于是真的老王,还是有人打着这个名义来忽悠人来,其实并没有人在意。

    易强是这里的老顾客了,虽然棋牌室里来来往往,但认识他的人还不少,是出了名的出手阔绰,他自称是兴州某家小国企的退休干部,光是养老金就有一万多,平时就只能打牌消磨时光。当然,其实不少人对他的身份起过怀疑,毕竟他满手老茧,行为粗鄙,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常年坐办公室的人。

    “我呢恰好有几个那家单位的朋友,我听说老易在的那个部门呢。不巧,退休的全是女领导,也不知道是不是老易记错自己单位的名字了哈哈。哎呀哎呀,不过打牌呢,这些都不重要,大伙开心就好。”那个带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摸出一张红中放到牌桌上,示意丁胜男出牌,“你说是吧,小陈。”

    易强人菜瘾大,少说两三天,多则每天都要来,不打上个三四小时停不了手,在老王的棋牌室里一局保底押一千,他向来输多赢少,听说最多的一天输了三万多块。

    易强和张兰英年轻时候靠打零工为生,压根不知道社保是什么,到现在显然也没什么稳定的经济来源,而他那个儿子,大概就是他挥霍的底气吧。

    也不知道蒋今越知不知道这些事。

    终于,眼前的屏幕上出现了易强的身影。虽然样貌有些模糊,但他前天正好穿了同一件衣服,确认身份并不算什么难事。算算时间,他完全不可能在两个小时后出现在几百公里外的龙脊崖了。

    丁胜男不意外,易强还要倚靠易峥每月给自己打钱,怎么可能牵扯进自己儿子的死亡之中。

    她又往后看了会,确认易强出来的时间已经是在易峥的死亡之后,看他出门时紧张焦急的样子,多半是刚接到了警方的电话,联系他们去确认死者的身份。

    丁胜男截了他进出楼道那个瞬间的照片发给了蒋今越。

    另一边,蒋今越一边打开手机,一边拉开了家门。

    还没等她看清丁胜男到底发了什么,她却先一眼看到了那个不该出现在自家客厅的人。

    是张兰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