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在天气好极了的份上,兴州第二精神病院把散步日从周三改到了今天。
204室的老王拿起自己的塑料小铲子开始挖坑,五十多岁的人给自己身上弄了一身沙子;312的小李又在绕着墙根走,就好像那墙角的阴影是根挂在高空的吊索一样;1楼的几个人今天倒是没打架,躺在草坪上呵呵直笑。所有人各做各的事情,居然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就在这时,坐在柏油路中央摆弄玩具的吴小朋友喊了声:“艾莎公主来了!”
院里的电视机没连网,整日里就播几部固定的片子,吴小朋友最爱看里面的《冰雪奇缘》,每次见到蒋今越都这么叫她。
蒋今越走进门来,路过的时候,还没忘塞给他一只四驱车,那是上次吴小朋友问她要的,时间过得太久,这时候他自己都已经忘了,现在只觉得喜从天降。
护士们基本都认识她,用不着指引,她便轻车熟路地走到了306。
果然,屋里这人是不肯出门散步的。
她怕被晒黑。
蒋今越打开门的时候,彭雨正在把自己的头发卷成波浪状,听到门声,吓得她一哆嗦。
一看进门的人是蒋今越,她才放松下来:“你吓死我吧,我还以为国良回来了。”
“对了张妈,你来得正好,帮我把水给拿来。”彭雨没再看她,自顾自地跟自己的头发作斗争,“今天起得晚,到现在还没卷好头发,这幅邋遢样子可不能让国良看见了。”
看来,今天她是把自己认成了家里那个保姆了。
自从十年前开始发病,她把自己的女儿当作过保姆、司机、佣人、服务员、甚至丈夫,却一次都没有认出蒋今越来。
蒋今越早就习惯,听话地把水放在了病床旁的柜子上。
彭雨也没管她,依旧忙着自己的活,化妆、卷头发、选衣服、喝下午茶,等丈夫回来,日复一日,毫不厌倦,和蒋今越记忆里童年的母亲如出一辙,只不过衣柜里不再是琳琅满目的小裙子而是完全相同的病号服,喝的也不再是锡兰红茶而是白开水,她的容颜也不再如过去一样饱满无瑕。
过了不知道多少年,她依旧兀自活在最幸福的那段记忆里,里面甚至没有蒋今越的存在。
“今天也不知道国良什么时候回来呢,我让他给我带提拉米苏也不知道带了没有,放太久就不好吃了。”
蒋今越不想再听到蒋国良的名字,她看了一会,离开病房。
王伟说的没错,尽管还是没有恢复神智,但比起之前的癫狂崩溃,彭雨现在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
她下楼去了隔壁那栋小楼,找到了王伟的办公室。
“蒋女士,你来了。”正在看病历的王伟温柔地请她坐下,“没想到我们昨天居然会在演唱会见面。”
蒋今越点头:“我也很意外。”
王伟把彭雨的病历拿了出来,递给蒋今越:“阿姨的病情目前还是很稳定的……”
“今天我不是来问这个的。”蒋今越并没有翻开病历,而是直截了当地打断:“王医生。我记得你说过,精神分裂症存在家族聚集现象。”
王伟抬起眼睛,眼睛里闪过瞬间的审视:“是啊。之前曾经有过记录,在美国一个家庭里的12个孩子里有6个患上了精神分裂症。”
他接着补充:“但这不意味着家族里有人患病的话,此后所有子女都会发病。”
这话并没有安慰到蒋今越,有时候不确定才是一种折磨。
她看过王伟提到的这个例子,当家族里一个又一个人发病,还没患病的人并不会觉得自己是幸运儿,只会怀疑自己是否会是下一个,并在这种不知何时会发病的恐惧中惶惶不可终日。
这些年来,随时可能发病的恐惧如影随形地伴随着蒋今越,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高悬在她的额上。这让她觉得自己像是在一条跑道上奔跑,可她完全看不到终点线,或许是下一步,或许还要很久,她无法预测,唯一做的只有——
不能停。
现如今,她似乎看到了那条终点线的边缘。
“王医生,就在前不久,我的丈夫死了,我是亲眼看着他的骨灰被送进坟墓的。”
“我记得,你上周探访日没来,后来打电话跟我说过。”王伟打开空白的病例文档,记录起来,“不过亲密的人去世后,精神都会因此受到影响,这很正常。”
“可是,我好像出现了一些跟他有关的幻觉。”
王伟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停顿哪怕一秒,对于精神医生来说,再惊世骇俗的言论也听过不知道多少,他点点头:“有哪些事情让你觉得他还在?”
蒋今越理了一下思绪。
第一次感知到易峥,是在一个睡意朦胧的早晨,易峥的葬礼刚过两天,她恍惚听到一个声音在喊她,喊了两声,见她还没醒,那声音有些无奈。
“还没醒吗?那我先走了。”
半梦半醒间,她只感觉有一个人慢慢接近,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热的吻来,以彰显自己就在她身边。
这不知发生过多少次的场景让蒋今越安下心来,她闭上眼,再次进入沉沉的睡眠。
直到彻底醒来,她才恍惚意识到,那是易峥的声音。
“这可能只是一个梦。”王伟有点无奈,蒋今越没有反驳。
再后来,是她偶然碰到了易峥的牙刷。他们俩的牙杯和牙刷是一对,一黑一白并排放着,蒋今越某天刷牙时无意触碰到另外一个,才发觉牙刷有些湿漉漉的,就好像刚刚有人用过。
王伟挑眉:“会不会是因为卫生间本来就潮湿,我的牙刷也经常会这样。”
蒋今越没接话,而是提起了家里的那盘象棋,那个仅属于他们二人的娱乐方式。
她习惯执红,易峥执黑。最新的那盘棋局其实已经走到了中盘,局势有些焦灼。
红色棋子丢了一马一炮两员大将,但暂且占据着优势,所有兵力全出,甚至连小卒都过了河,颇有气势汹汹的兵临城下之感。而执黑方虽然兵马齐全,却有一半还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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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地尚未出动。
在蒋今越的记忆里,她的最后一步棋是舍弃了被对方死死盯住的那只马,调转炮头移动到了上方,想要弃子离开夺得一个进攻的机会。但当她几天后准备把棋局收起来的时候,却发现有一只角落里的小卒突然拱进了目标行进路线的前方,她原以为寻常的一着,但仔细看去,后面跟着的却是连环的攻势。
这步棋精妙、突然、出人意料,正是易峥的风格。
“或许是哪次你经过的时候,无意中碰到了呢。”王伟若有所思地转了两圈圆珠笔,“我虽然不懂象棋,但听你描述,你们每一步都间隔了一段时间,或许也有可能他之前就移动了棋子,但你在之前并没有发现。”
“或许是这样。”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你的这几次经历都是在家里,或许是因为家里另一个人的痕迹太多,让你不断地回忆起了他,然后把这些你平时其实并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找了一个自以为合理化的原因。”王伟提出一个猜测。
蒋今越点了点头:“其实原本我也是这么认为,所以我一直在清理他的东西。”
“原本。”王伟抓住了重点。
“是的,可是后来,我能够看到他了。”就如同彭雨能够看到死去的蒋国良一样。
空气沉默了二分之一秒,王伟的手开始迅速敲击眼前的键盘:“经常出现?”
“不,我只看到了一次,在公交站台上。”蒋今越顿了一下,“还有昨天叫住你们那一次,是我想多了。”
“所以昨天你是把我弟看做了……”
“抱歉。”
“不,不用道歉。”王伟把话题切回来,“大概出现多久。”
“时间很短。”蒋今越很难说清那到底是多久,“两秒?一秒?”
王伟随即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沙漏,把沙漏倒了过来,两人一起看着玻璃里的细沙往下流。
“蒋女士,你觉得这大概是多长时间。”
“差不多五秒。”蒋今越回答得很快。
王伟踌躇了一下,拿出了几个量表:“虽然我知道你对他们很熟悉了,但我希望你还是尽可能地完成。”
蒋今越拿起笔。
因为彭雨,她看过很多精神分裂症的研究,这几套表自然也在其中。只不过她没想到这时候,知识反而成了一种阻碍,她试图忘却自己学过的知识。
“我会给你开些药,不过后续情况还需要定期复查。”
蒋今越拿着药离开了,她向来对医生言听计从,她加快了清理速度,按照王伟说的,她把属于易峥的那只牙刷丢进了垃圾桶,挂在床头的御守也被拽下来丢进柜子最深处,衣服、鞋子、物件……属于易峥的东西一件又一件被清理干净。
那她的怀疑呢?
是事实,还是因为她疯了?
在入睡的前一刻,她忍不住在想,她忍不住再一次点开跟丁胜男的对话框,她们的对话停留在那句“谢谢”。
对方依旧没有给她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