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自己的眼睛吗?
你大概会毫不犹豫地立刻回答:“当然了,眼见为实嘛。”像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一样。几乎每个人都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就是既定事实。
但是,你的双眼真的值得无条件信任吗?你真的没有一个瞬间怀疑过自己的眼睛吗。
你听说过鲁宾之壶吧,同一张图片,有些人看到的一只水壶,而有的人看到的是两张脸。甚至有人上一秒和现在都能看到不同画面,那么明察秋毫的你来定夺吧,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若干年前,无数人为一张图片上的裙子到底是白金还是蓝黑吵个不停,所以,你看到的那个颜色就一定是对的吗?
当手机或相机里拍摄出来的景色或者自己与双眼看到的迥然不同时,你又会怀疑哪个呢……
你看见的是真实的,别人看见的也是,可你们所见的是完全不同的也是事实。
那么,现在再次回答这个问题吧。
你相信自己的眼睛吗?
至少,此时此刻的蒋今越不相信,周围很嘈杂,可她什么都听不清,注意力全在眼前。
迎宾大道是兴州交通要道,无论何时总是人头攒动。过去地铁不发达时,在这一站停泊的公交片刻不停,但不消一分钟,公交车上又挤满了人,像是一个同时放水又进水的水池。哪怕坐公交的人少了不少的现在,也依旧拥挤。
小小的公交站台上,周围的人大多是步履蹒跚、身着朴素的老人或者是刚刚放学的小孩,易峥站在人群里,如同另一个世界的人。
这实在是很不符合逻辑的一幕。蒋今越亲眼看到易峥被送进火葬场,可现如今这人又活生生地出现在那里,更何况在买了车之后,他们再也不用坐在那里苦苦等公交。
下一秒,一辆公交车停在了站台前,长长的车厢遮住了蒋今越的视野,自然也遮住了站在那里的易峥。
等等。
蒋今越以最快速度下车,但这时候公交已经再次启动,再次露出站台来。
那里几乎毫无变化,左侧的一对夫妻还在研究自己要坐哪辆车才能到目的地,右边的四五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叽叽喳喳,剩下的人大多垂头看着手机,唯一的变化就是——
“易峥”消失了。
上车了?还是离开了?蒋今越想要追过去,可还没走两步就被人抓住了手臂。
“喂!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冷着脸转身,甩开抓住自己的人。对方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暴躁地指了下她的车:“绿灯踩刹车是想干什么?下车就跑又是想干什么?不会开车就别上路,你懂不懂!”
是了。不断响起的车笛声和叫骂声终于唤醒了蒋今越的意识,让她意识到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该死。
换做之前,她绝不会相信自己能做出这样离谱的事情。
面前的男人还在叫嚷,蒋今越闭了闭眼,强行让自己把思绪集中在眼前,但在那之前,她还是没忍住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站台。
易峥没再出现。
她轻笑一声,不知道心情是宽慰还是自嘲。
看在蒋今越承认自己过错积极认赔的份上,这场事故处理得很快,等到二人离开的时候,演唱会甚至只进行了开头,蒋今越坐进驾驶座,犹豫了两秒,还是开向了体育馆。
安检员也没想到这个时间还有人姗姗来迟地入场:“哎呦,人都唱一半了。”
“没事。”蒋今越淡然地从传送带上拿起自己的黑色帆布包,反正想听歌的那个人,再也听不了了。
蒋今越走进那片看台,三排左侧明晃晃空着两个座位,她在两者中的选了个更靠近中间的,缓缓坐定的时候,舞台上的男歌手正好唱起自己的代表作。
她第一次听这首歌,是在高三的那个寒假。
放学后,蒋今越站在自家门外迟迟没有进去,因为门内清晰可见的争吵声。
不,那无法被称作争吵。从头到尾,都只有蒋国良的怒斥和彭雨的痛苦呻吟。
她没有进门制止,就像是这一切与自己无关,不是因为对自己母亲的痛苦无动于衷,也不是因为害怕同样会朝她袭来的拳头。她只是觉得没必要,今天制止了又能怎样,明天这一切又会再次发生。
后来,她才知道那种状态在心理学上被称为“解离”。
她知道,想要彻底阻止一个人去做某个事,只有一个办法。
她抬着脸看月亮,完全没注意到身旁出现了另一个人。
“耳机借你。”
蒋今越低下头注意到来人,第一个感觉是易峥的眼睛好像比月光还清亮。门里的声音依旧清晰,但易峥没有提起,只是把小小的MP4塞进她的口袋。
接过耳机,喑哑的男声遮住了世界上的其他声音,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蒋今越还是听到了易峥说的那句:“我会帮你的。”
她没有多想,凭借掩耳盗铃获得仅此一瞬的喘息。
“谢谢。”
那时的歌声,与现如今的并没有什么分别。
易峥,一想起易峥,她就很难把注意力再集中到演唱会上。
时至今日,她好像已经接受了易峥去世的事实,但好像又没有。她想大概都怪这该死的工作。
易峥是内科医生,长年在医院加班,一台手术说不准要从早做到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而蒋今越作息规律,如果不去野外,就铁打不动的晚上十一点睡早上七点起。
他们两个人早就习惯了与对方分离的状况。
很多次她早上醒来,身旁都是空无一人,而有时就算易峥回来,等到她出发去学校的时候,凌晨才入睡的这人大概率还没醒。
只有客厅里被移动的象棋棋局证明另一个人还在。
这是属于他们的娱乐方式,起因是有次下棋时易峥临时被领导喊走,从那之后,在客厅的对弈成了他们的隔空交流。
而现在的生活跟之前似乎并没有太大差异,就好像易峥只是出了一个漫长的差一样,又或者只是陷入了早出晚归之中,与她错开了时间。
他们的房间里,她总觉得依稀可以觉察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就连今天下午也……
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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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来的熟悉味道,让蒋今越突然从回忆里惊醒。
她嗅觉灵敏,因此夏日里总苦恼不堪,但此时却莫名地闻到一阵清淡的香味,和易峥衣服上的香水味道一模一样。
她回望周围,全都是陌生的面孔。
所有人都沉浸于演唱会之中,举着荧光棒盯着舞台中央的人,小声跟唱又或者是举着手机录制,只有她寻找着易峥的踪迹,她才恍然觉得自己在做什么傻事。
易峥已经死了,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蒋今越抬起头来。
演唱会的后半程,蒋今越总算能够沉浸其中,跟着周围人一起晃动荧光棒,跟着周围人拍打节拍或者轻轻跟唱,再也没想起易峥来。
演唱会结束的时候人最拥挤,不少从外地赶来的人急吼吼地赶车回去,挤来挤去没少听到叫痛声,蒋今越不急着出门,落在最后慢慢跟着人潮往外走,直到一个浅蓝条纹衬衫出现在眼前。
蒋今越紧紧地盯着那个穿衬衫的人,眼都不眨。
发型很像,身高差不多,身上这件衬衫更是一模一样,可并不是不存在撞衫的可能性。
她试图确认对方的每个特征,很难说是希望发现对方是自己死去的丈夫,还是希望只是自己的错觉。
那个瞬间,蒋今越做了决定,追上那个人。
在人群中往前挤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尤其是在不断下楼的情况下,体育馆里有太多柱子和墙壁遮挡,那个身影在蒋今越的视野里消失了好几次,让她几乎错以为又是幻觉。
但并不是——至少这次不是。
在此起彼伏的“借过”“抱歉”和“挤什么挤”中,蒋今越终于走到了那人的身后。
但越是走近,证明对方不是易峥的证据就越多,比如说他走路的步伐似乎比易峥更小些,露出的皮肤也似乎比易峥黑了点,身高和发型细看好像也有微妙的差异。但是……蒋今越最终还是伸出手拍了对方两下。
果然,回过头来的是一个陌生的面孔,看起来只有高中年纪,突然被人拽住,年轻男孩脸上这时候一脸懵。
“抱歉,我认错人了。”蒋今越平静地收回了手,垂眸道歉。
“啊……?”对方摸不着头脑,但也没说什么,“哦,好吧。”
“诶?蒋女士?”谁也没预料到,下一个说话的人是他的同伴。
“哥?你认识她?”
蒋今越这才注意到这人身旁的人她认识,只不过以往见面都在医院,如今脱了白大褂,她一时间没能认出对方的背影来:“王医生?”
“好巧,你也来看演唱会吗。”王伟笑容满面,“周末了,我带我表弟出来玩。”
蒋今越顿了一下,转移话题:“我妈最近还好吗?”
“阿姨的治疗很顺利,你放心。”王伟打量她两眼,试图确认对方的精神情况,“看来你的状态还不错,不过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帮忙。”
像王伟这样专业的精神病医生十分清楚,重大家庭成员的死亡容易引发家属精神方面的问题。
尤其是像蒋今越这种有家庭精神病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