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程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人，然而丁胜男目光炯炯。老程跟丁胜男相处这么多年，这是他头一次拿不准丁胜男到底在想什么。这桩杀人案扯出了太多事，连作为旁观者的他都对这桩案子失去了耐心，他实在想不通丁胜男到底为什么执意于此。
“你到底是想辞职，还是特意用这事刁难我？”老程没好气地把烟盒往桌上一拍，也不打算抽了，“曹局自己亲自盯的案子，结果现在你个小兔崽子想重新翻案。咋的，想上天？你还没在这件事上栽够跟头啊。你是不想辞职了，想直接被开除了是吧。”
“至少，你听听我的理由怎么样。”
老程烦躁地摆手：“不听不听，赶紧走。”
然而丁胜男不管不顾，从怀中掏出一张照片拍在桌子上：“至少，我觉得应该查清楚这个人跟这件案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老程用余光瞥了眼照片，这照片是张证件照，上面的男人衣冠楚楚，穿着衬衫和白色大褂，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的职业是医生，这照片像是从什么公示栏上拍下来的，上面还用黑体标着对方的名字。
“王伟。”老程盯着下面的字念出声来，确信自己从来没在蒋今越的案子里听说过这个名字，“这又是谁。”
“他是蒋今越母亲的主治医师。”丁胜男不知从哪掏出一个文件夹来，递给他一张病例，“蒋今越母亲的名叫彭雨，患有精神分裂症，这些年来一直在兴州第二精神病院治病，就在去年，她的主治医师变成了这个人。”
“这跟这件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最开始我也以为没什么关系，可是最近蒋今越被送到了医院，她的体内被检查出了过量的洋地黄，这种药物通常是用来治疗心脏疾病，但最新检查出来，她的心脏很正常。”
“下毒？还是误食？”老程眯着眼，慢慢地看蒋今越的检验结果。
“我去查了蒋今越之前的医疗检查结果，没有一次检查出心功能不全，但是昨天我也和小崔一起去蒋今越家里了一趟。”丁胜男掏出了个塑料袋装着的药瓶，“我们在她家的床头柜上发现了这个，我让技术科化验了一下胶囊内的成分，里面含有少量的□□，我怀疑是他开的。”
“你也就能忽悠一下小崔了，换了别人都不敢跟着你去别人家里，弄出个非法入侵就有你受的。”老程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外壳上有检查出他的指纹吗？”
“这倒没有，基本上都是蒋今越的，药瓶还有几枚不完整的指纹，不过跟王伟的对不上，我猜应该是开药的时候药房的工作人员留下的。”
难不成真是下毒？老程跟着丁胜男的思路想了一会，但过了一会他咂摸出不对劲来：“不对，死的是易峥又不是蒋今越，就算是这个姓王的在下毒，可这件事跟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但王伟不止盯上了蒋今越一个人，还有易峥，如果他跟这个案子没有一点关系，为什么会出现在距离自己工作单位和居住地都有十几公里外的咖啡店。”这一次，丁胜男拿出了一个钥匙扣，老程对那玩意很是眼熟。
“这是……”
“只有那家咖啡店才会有的东西，你最清楚了对不对，上面只有他王伟一个人的指纹。”
这是前几天丁胜男在彭雨那里拿到的，对付一个精神病人她根本不是什么难事，随便拿个其他的东西就能轻而易举地把这东西拿到手。
“这东西的说服力不够。”老程的脸越来越严肃，但还是摇了摇头，“只能说明他那天去咖啡店了，可如果只是巧合呢。”
丁胜男对此当然心知肚明，所以她带着崔翠翠特意去了那家咖啡店一趟调监控。如她所料，店里的监控并不能保存那么久，连易峥去世那天的监控都找不到，更别说是之前的了。她接着问了店员一些问题，但店里的电子设备接连不断地报着新的订单，看着里面几个人忙碌的身影，丁胜男实在不好说太多。
她在店里坐了下去，给自己和崔翠翠也点了两杯。
一般来说下午的订单会少些，她耐心地等着店里的人闲下来。
等待的时候，店里进了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太太，拿出了个一百块的现金说要买杯咖啡尝尝。这场面的确不多见，崔翠翠好奇地多看了两眼，过了一会没忍住凑过去，帮老太太解释那些稀奇古怪的名字后面大都是什么口味的，看着人慢吞吞地提着咖啡离开，她才放下心来，兴高采烈地回到座位上。
“奇怪。”就在老太太离开店里的那个瞬间，丁胜男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什么，定定地盯着那个站在收银台那个女孩，她问崔翠翠，“这家店居然换得开这么大金额的钱？”
“说来也是，收银台钱盒里的现金还挺多的诶。”崔翠翠回想了下：“不过一般来说，店里总会准备一些吧。”
丁胜男没顾上把她嘴里的纸币纠正成现金，陷入了沉思。
爱喝咖啡的都是年轻人，在电子支付如此盛行的时代，很少有人会带着现金出门，除非——他不想留下电子记录。
但这也通常会导致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店员必然会对这个人印象深刻。果然，丁胜男刚提及现金，就有人想起这回事。
“这么说也确实挺奇怪的，咱们店一直有人要拿现金来买咖啡，泉姐，你说是不是。”扎马尾的女店员说，“之前我在别的奶茶店打工，一年也碰不到一回。”
被称为泉姐的女人点了点头：“哦对，我记得有一次是个男的，看起来也挺年轻的，放着手机不用，硬要用现金来买。”
“是这个人吗？”丁胜男找到手机里王伟的照片，给店员看。
“好像是的。”
“啊！我也遇到过这个男的，”在房间最深处切水果的男孩洗完手也探出头来，“之前冰冰还在的时候她还跟我说过，说这人有一次拿着五十块来买咖啡，当时找不开钱，那个人直接让她不用找了，所以月末的时候咱们的店账对不上，巡查来了好几天才弄明白到底哪出错了。在那之后，店长特意叫她到银行里换了一大把钱，不过好久没用上了。”
“多久？三个月？”
男孩皱了皱眉：“应该差不多吧。”
听丁胜男说完这一切的老程很久都没说话，丁胜男紧紧盯着他，然而过了一会，老程突然笑了起来，他看着桌子上满满当当的资料，知道自己早就陷入了对方的圈套：“你这是早有准备啊？好一个以退为进，拿这个来要挟我是吧，我还以为你真的想辞职。好，就算他在长期监视易峥，你说说他的作案手法。”
“老程，你别忘了，聊天记录是两个人的。只要他拿到易峥的手机，一样可以伪造出录音，从聊天记录里不难看出蒋今越要去野外科考，那地方也距离他计划推人的地方不远。他先把易峥弄死，他们家所有的财产就都归了蒋今越一个人，再毒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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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或者把她栽赃成杀人犯，只要她一死，财产就到了唯一跟她有血缘关系的彭雨手里。只不过他怎么可能想到，易峥正在被另一个人威胁，更没有想到我会掺和进来。这看似一桩案件，其实有甄远和王伟两个犯人相互影响，才影响了我们的侦查。”丁胜男笃定地说道。
伴随着丁胜男的叙述，老程的脸愈发阴沉，最后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四个字。
“漏、洞、百、出。”
“你当我听不明白吗？！这都是你的猜测！有证据证明这个王伟出现在现场了吗？有证据证明是他伪造的录音吗？你就凭着这一堆臆想翻案吗？！”终于，老程忍不住一脸恨铁不成钢地骂出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看你就是想找骂！”
良久的沉默，丁胜男没说话，手却攥紧了资料袋，半晌才终于开口。
这场景在她意料之中，她来到这里本就是一场赌博，她明知道自己的话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撑，可她别无选择。很明显，她赌输了。
“可是程队，我们没有时间了。”丁胜男长长地叹了口气，“曹局马上要把证据移交给检察院审查起诉，如果他们同意提起公诉的话，再想补充侦查就难了。”
“我不懂，你一天天非要胡搅蛮缠什么！”
然而丁胜男只是执着看着他，跟过去那么多次固执己见的时刻一样：“你帮我跟曹局说一声，可以吗？”
老程没答话，又点了一支烟。
自己是老了，老得都能被这样的眼神灼伤，老程这么多年第一次产生这种想法，这件事是有疑点没错，可值得他们去冒得罪曹军的风险吗？曹军本来就不喜欢丁胜男，经历了之前那么一回事，眼下更是看都不想多看她一眼，可她还是执意要去讨嫌。
“我知道你能理解我的，我们是一类人。”
“一类人个屁。”老程忍不住骂起来，他怎么可能跟这种傻逼是一类人。
眼前丁胜男的眼睛，让他想起了过去自己认识的一些队友。
对，不是他，是他的一些傻逼队友。
老程可从来不会做这种傻事，他从年轻时候就是这个模样，别人出任务都狠狠往前冲，他从来不会。当然他倒是没傻到落在最后，而是夹在中间，等头一个上去追人的队友把人按在地上，他就冲上前帮忙，这样一来，既没多大的危险，又不至于落得一个偷懒耍滑的罪名。
他实在不明白，这职业明明只是个工作，上一天工拿一天工资就行，这些人干嘛要为了别人卖命呢。
如今看来，这种策略才是最机智的，那群傻逼牺牲的牺牲，伤退的伤退，甚至还有个被出狱的罪犯报复。反倒是他呢，当年在警校的时候，他的成绩一直在中下游，当年是以倒数第一的名次考上了这里，谁能想到呢，过了十年后，混上了个队长的人就剩他自己。
可自己潜心教育，怎么就带出了这么个傻逼徒弟呢，现在甚至还直接要跟局长作对。
在老程的生活里，快乐早就没年轻时那么多，愤怒也是如此。他本应该像过去一样狠狠训斥丁胜男，然后把这件事按下去。但今天他却迟迟没这样做，原因连他自己都说不出来。或许是这些年里，像他这样的人越来越多，这种傻逼却跟绝种了一样。
一定都是因为那句叫做物以稀为贵的话，毕竟要是哪天苍蝇快要被灭绝，没准也得保护起来。老程如此解释着自己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