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今日难越[悬疑] > 49. 第 49 章
    丁胜男出门的时候正好迎面撞上聂涛,这小子看到她来上班喜不自胜,开始大呼小叫起来,一会说他这阵子忙得要死特别想她,一会说上一桩案子有多么复杂让人头疼。

    丁胜男被他吵得有点头疼,不想跟他多说,说要去找老程,聂涛才恋恋不舍地放手。

    她大跨步进了老程办公室的门,跟没心没肺的傻小子不一样,老程看得出来,虽然丁胜男还跟之前穿着一样的衣服,可整个人都出现了某种说不出来的变化,像是明珠蒙尘,哪怕外表一点没变,但怎么看都没了之前的光芒。

    丁胜男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她是抱着快刀斩乱麻的心态来的,越是纠结犹豫越是难以开口,还不如早点辞职。

    但老油子老程好像天生有了预感,不等她说话就抢先一步开口:“我这会没空理你,再大的事也等会再说。”

    说完他就急吼吼地走出办公室,把丁胜男撵回工位,自己往曹军的办公室走,过了会,领了三个新面孔出来,丁胜男这才想起来,七月了,已经到了新一批警校生毕业入职的时候。

    他走到大办公室拍了拍手:“大家注意了,今天来了三个新同志,大家鼓掌欢迎!”

    三个人一起敬礼,然后挨个介绍自己名字,全办公室的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鼓起掌来,眼神却在打量着三个新人,目光最多的还是落在了最右侧。

    无他,因为那是个年轻的女孩。

    在警校,女孩原本就是少数,在毕业后大部分人也都被分配到了内勤岗,一方面是综合考虑刑警队的压力大,经常加班,另一方面不少女孩自己也嫌累,不愿意来,最开始有几个被分过来的,还要想办法找关系调走。一来二去,一整个队伍都是男人也是常有的事。

    “这好像还是咱们队第一个女……”

    不远处不知是谁开始嘀咕,声音钻进丁胜男的耳朵里,话说到一半就被另一个人拍了一巴掌“你说啥呢!”

    “哎呦呸呸呸,我傻了。”那人这才想起来,队里原本就有一个丁胜男。

    但说实话,队里不少人在工作里常常忘了这个,丁胜男没生气,毕竟被当成男性看待本来就是她的目的。她总是在想,毕竟如果面前这个人长得跟男的一样,声音和男的一样,和别人一起吸烟喝酒,追起犯人、查起案来比大部分男人还猛,那这样的人在工作中和男的有什么区别。

    老程语速很快,强调了一番这周的工作重点,然后点了三个名字,让新同事分别跟着他们,果不其然,那个唯一的女孩被分给了丁胜男带。

    “你先等等。”丁胜男没好意思看女孩满是憧憬的眼睛,撂下一句后就去撵老程,试图去说自己要辞职的事。一个要走的人当什么师父,别耽误人家。

    然而老程忙得很,说自己要出外勤把她往回赶:“急什么,今天我忙着呢。”

    硬挺的信封在口袋里发出轻微的声音,丁胜男捏了又捏,还是没来得及把辞职信递出去。

    她有点无名火,但又想不明白自己在生谁的气,自己、老程,还是那仨新来的偏偏挑今天入职。

    丁胜男往回走,没急着进门,在走廊里隔着半透明玻璃看到那个扎着马尾的女孩一本正经地把制服扣到最上面的傻不愣登模样,不知道进去该说什么。

    其他两个人已经被人带着跟其他人打招呼,有个面相憨厚的甚至懂事地从怀里掏出了烟分给其他人,一群人吞云吐雾攀谈起来,相比起来,女孩沉默坐在房间的最角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她没烟,只能从怀里掏出一颗糖来递给身旁的聂涛,动作里带着点讨好。

    丁胜男难以抑制地想起自己出去实习的第一天,也曾这样坐立不安地待在角落里,吸着二手烟,站在边缘看其他人攀谈。这跟个性无关,再开朗的人也没办法融入与自己不同的群体,他们谈吸烟喝酒,吐槽自己的婚姻和“嫌贫爱富又絮叨啰嗦”的女人。作为谈资的一员,她又该怎么加入话题。这太难了,就像一个人不能把自己拽起来一样。

    也是从那天起,丁胜男去买了自己第一包烟,她要成为他们的一员,哪怕只是看起来。时至今日,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但不重要了,她要离开了。

    丁胜男走进办公室,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辞职信塞进抽屉,开始回忆刚才老程介绍的名字:“你叫,崔……翠翠,是吧,名字挺好记的。”

    “丁姐好。”女孩站起来冲她咧嘴笑,露出标准的八颗大白牙来。她长得不算漂亮,单眼皮小眼睛,皮肤也有些粗糙,但眼睛极亮,看上去让人觉得亲和,“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新人第一天当然干不了什么,丁胜男对她的唯一要求就是认清单位的门在哪,明天别走错了。崔翠翠跟着两个人到其他各个科室转了一圈认门,大概知道了路在哪,紧接着就跟着聂涛查监控,丁胜男则是被曹军喊到审讯室审犯人,忙得连吃饭都得聂涛去喊,根本没时间去想辞职的事。

    三个人去了食堂,这时候人满为患,他们不得不跟其他人挤在了一个长条桌上。

    一上午的视频看下去,聂涛跟崔翠翠熟悉了点,崔翠翠原本就性格开朗,再加上他们年龄也相近,很快找到了共同话题,两个人都喜欢羽毛球,这运动最缺搭档,很快就约着周五下班后去打。

    一年也就来一次新人,在人员变化不多的队伍里,这当然是个新鲜事,一起拼桌的是个中年老警员,吃完饭就点了一根烟等其他人吃完,笑嘻嘻地问崔翠翠:“家住在哪啊?远不远。”

    “我不是兴州人,家在首都。”

    “那你怎么不留在首都,你爹妈舍得宝贝女儿跑这么远,还当这么辛苦的一线刑警啊。”

    崔翠翠皱了下鼻子,皮笑肉不笑:“我当警察又不是他们当,他们舍不舍得跟我没关系。”

    “也是也是,再怎么说也是体制内,多稳定啊待遇也不错。”

    “还行吧。”崔翠翠显然对这个话题兴趣缺缺。

    “小崔,你怎么就想不通想着来这了呢,内勤多好,女孩在这可不好混啊。”

    丁胜男觉得这问题有点耳熟,当时她刚入职的时候也有人问她差不多的问题。

    “丁姐都在,我当然也可以来了。”

    “哦,也是。”

    这个回答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接受了,可丁胜男回想起当时自己说出那个“我觉得做刑警挺有意思的”的时候却只收获了带着一丝轻蔑的笑容,他们说“那是你还不知道这行有多苦”。

    “其实前年丁姐在我们学校做了次分享,我就是被她激励,所以才来的。”崔翠翠接着说,热忱的目光看向丁胜男。

    “你可别在这拍我马屁。”丁胜男没想到自己会被提到,做了个夸张的表情。

    “我说真的啊,你最后还分享了一首诗对不对,语文课本上的那个。”崔翠翠笑嘻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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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选择的路》。”

    都怪老程当时嫌她材料写得太土,让她加点有文采的好句子上去。丁胜男读书不多,在学校里也没好好学,整个学生生涯就对这一首诗还有些印象,因此在那场讲座结尾的时候用了上去,诗里说,“我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从此决定了我的一生。”

    但不知为何,这时候丁胜男却莫名想起了另一句话“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世界上的事总是如此,人们沿着前人的脚印向前走,这才能踏出一条有形的路来。

    可是,第一个人又能去踩谁的脚印呢?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开创新路,她不知道自己要走有多久,也不知道第二天会遇到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才能停下,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不能停,就那样茫然地往前挤。其他人都走在另一条清晰可见的路上,嘲笑她的愚蠢和盲目,问她“你干嘛要干这个”。

    而现如今,她已经无路可走了。

    丁胜男看着面前稚嫩的崔翠翠,没再接话。有一瞬她甚至有些阴暗的想着,等她走了,在前面开疆辟土的人就成了另一个人,这样就有人能理解自己这些年来的孤独和痛苦了。

    想到这里,她竟然产生了一种隔岸观火的快乐来。

    到了下午,老程还是没回来,直到第二天才斜挎着个花花绿绿的包卡点冲进办公室。

    “呦,老程买了新包啊,挺显年轻啊,这花里胡哨的。”路过的人看见他的包,忍不住打趣道,丁胜男闻声抬眼看了他一眼,感觉包上的图案有点眼熟。

    老程低头一看,赶紧把包取下来了,头疼得拍大腿:“哎呦我去,送我女儿去上学时候忘给她了,我怎么给背到学校来了。”

    “哈哈哈哈你这是书包啊,怎么这么花。”

    “是吧我也搞不明白,现在的小孩好像都喜欢这玩意。”老程耸了耸肩,指了下包上的钥匙扣,“就这玩意还是我那天亲自跑到三斗路跟乐山路交叉口那家库瑞咖啡给她买的,外卖都不送你知道吗,叫我周一一大早去排队买,人还乌央乌央的,全兴州这么大,就那么一家店有。”

    那人一边摇头一边往外走:“就这小玩意啊,换了我白送都不要。”

    那钥匙扣跟丁胜男在彭雨那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三斗路和乐山路交叉口,这地方还挺耳熟。丁胜男很快就想起了自己在哪见过这地方,那家咖啡就在易峥医院的隔壁。

    奇怪,真是奇怪。既然能随便送人,那就不是冲着这钥匙扣来的,难道是单纯想喝咖啡?库瑞咖啡是著名的连锁店,兴州基本上每隔一条街就有一家,根本不需要跑这么远来拿。还是有什么不得不来那家店的理由?

    那么,给彭雨那钥匙扣的人到底是谁?是蒋今越吗?工作日的上午带着咖啡去看生病的母亲吗?这不合理。她开着车去,就算买了咖啡也可以把东西放车上。如果是王伟的话似乎合理了些,那么他为什么跑这么远来那里……别想了。

    “……怎么又跟这件事有关系。”丁胜男心里暗骂,这件事就这么阴魂不散地缠着她,明明马上就要盖棺定论了,她干嘛还在这里想这件事。别想了,回忆起蒋今越沉默的表情,她把飞驰的思维再次堵了回去。

    想到这里,她把抽屉拉开,伸手去拿自己藏在里面的辞职信。老程都回来了,现在也是时候跟他说起这件事了。

    让这一切都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