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今日难越[悬疑] > 47. 第 47 章
    丁胜男至今还记得丁亚楠中考出分那天自己的心情,初三那年她每天都五点起床,勤奋、努力、专心致志、日夜不休,终于如愿考了全班第一,成了那个初中唯一一个能上临江中学的人。

    这是一个像是“结局”的时刻。因为结局总是暂停在最美好的瞬间,以往的矛盾都被解决,未来的冲突还未发生。

    如果这是个爱情故事,那就是女主角和男主角幸福地在一起的时间点,不会有人想知道今后他们的钱要从哪来,会不会有婆媳矛盾;如果这是热血故事,那就是主角们经过奋斗终于达成目标的时刻,也没人好奇他们打败怪物后会怎么生活,会不会因为胜利品而同室操戈;如果是悬疑故事,那就是真相大白水落石出的瞬间,没人会问幸存的家属未来要怎么面对受害者的死亡。

    没有人会去想象结局之后会发生什么。

    所以没有人理解丁亚楠在进入临江高中后的心情,第一次月考,全班62个人,她考全班41,年级724名,这是她第一次没给家里人看成绩单。

    周围的同学谈论着新出的眼影盘约着打主机游戏,理解课程的速度却比她快得多,为什么呢,她不理解,老师们不都说只有全心全意专注在学业上才能获得一个好成绩,为何其他人三心二意却还如此轻松。

    哦!她知道了,一定是她不够努力。

    那阵子的丁亚楠好像疯了,她在课间的几分钟跨过整个班去追问学霸,甚至被同桌嘲弄说那人满脸痘那么丑你不会真喜欢这种人吧;她中午休息时间去堵老师,晚上在被窝里写卷子。据说那时候不少老师都躲着她走,有的干脆让她去报自己周末的辅导班,唯独她的班主任贾英才从始至终都温和有礼,甚至愿意在放学后留给她一小时单独的时间。

    她感谢贾老师,因此完全没有注意到写题时对方会有意地把自己的手压在她的手上面、搭上自己肩的手、他们之间越来越近的距离和对方越来越粗的呼吸。又或许是她注意到了,可她别无选择,这是唯一能帮她的人。

    对方越来越大胆,直到有一天,贾英才说要给她按摩。

    从学校逃回家的那几天,丁亚楠是困惑的,她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会被这样惩罚?头悬梁锥刺股程门立雪凿壁偷光这些故事里为什么从来没有提到过这种问题?一个个疑问在她的喉咙里打转,憋得她脸红脖子粗,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那个瞬间,她才意识到是她错了,她为什么会以为这是属于她的故事呢?明明那些故事里的主角没有一个是女孩,他们当然不会遭此厄运。她应该做的事情是像故事里写的那样爱上某个男孩,让自己的青春不留遗憾。

    她被这些故事骗了,她再也不要上学了。

    冰冷的审讯室里,蒋今越告诉了丁胜男当年的心事,就像是十几年前丁亚楠告诉蒋今越一样。丁胜男呆坐在椅子上听着这一切,这么多年,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机灵得像是个泥鳅,但这时候却迟钝得像是个傻子,只有胸口的剧烈起伏还能证明着她的存在。

    房间里安静了快要一分钟,曹军没耐心了,示意小王去隔壁打断她们的对话,然而就在这个时刻,另一侧突然爆发出声嘶力竭的恸哭来,跟之前的平静对比,就好像一根弹簧被拉到极限后断裂。

    那声音让丁胜男想起了那年自己发现丁亚楠第一次逃学,自己把她硬生生拉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妹妹的声音也是这样的,如此绝望……又孤独。

    当年自己明明怀揣着要把妹妹引上正途的信念,不管不顾地把丁亚楠推向她最恐惧的地方,可等她终于真正理解那哭声的时候,已经是在丁亚楠死了这么多年之后了。

    面目赤红的丁胜男大张着嘴捂住自己的心脏,像是里面装着整个世界也盛不下的悲伤,她从椅子上跌落,在地上蜷缩起来,好像这样能消解一点她的痛苦。这时候,审讯室的门被突然打开,面目难辨的一群人涌了进来,七嘴八舌地把丁胜男围起来,要拉她出去。

    “为……什么……为什么那时候不告诉我!”丁胜男积蓄了全身力气,从人群中猛地钻出来,她实在控制不了力气,坐在椅子上的蒋今越被她撞倒,两个人全都倒在地上,丁胜男恶狠狠地看着她。

    “因为丁亚楠说,她想让你好好活下去,不要因为她做出傻事。”

    “所以她已经……”丁胜男说不出后面的话。

    “我不知道。”蒋今越没有看她,就算这时候后背生疼她也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盯着天花板,耳旁的声音像是尖叫又像是哭嚎,如同在绝谷里呼啸的风,“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已经告诉了你。”

    终于,那声音逐渐远去了。蒋今越被不知是谁扶了起来,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别说这些废话了,蒋今越。所以这就是你当年杀害自己父亲,嫁祸甄远的动机,是吗?”曹军对她们的沟通结果很不满。

    眼前的女人依旧淡然平静,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和之前一样。也是,她作为一个年幼杀父、长大后杀夫,心思缜密又恶毒狠心的女人,怎么可能轻易松口。

    “说实话,我最好劝你主动交代,易峥和蒋国良都是,这样我还能帮你争取一个自首的机会。”曹军玩弄着左手的打火机,有一下没一下地点一下火,“别以为没有口供我就没办法定你的罪。”

    蒋今越还是什么也没说。

    “这样,我们换种说法吧。”曹军的耐心一点点被她的沉默磨尽,他把打火机拍在桌面上,“如果不是你的话,你觉得应该是谁杀的。毕竟你跟着小丁一起也找了不少线索,自己心里也应该有些想法吧……还是说,这一路上光顾着给自己擦屁股了?”

    蒋今越抬起眼跟他对视,却依旧没有张口。

    “这也不能说?那再换一个话题。”曹军弯了下嘴角,“我很好奇,你现在在想什么?”

    他依旧没有等来答案,就在曹军耐心殆尽打算离开的时候,蒋今越却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话。

    “曹警官,你觉得1+1等于几?”

    “这个问题应该让我今年刚上幼儿园的女儿来回答。”

    “如果在你生命里的前几十年里,1+1都是等于3。可是突然有一天,这个世界变了,所有人都告诉你1+1等于2,这是宇宙中亘古不变的真理,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

    “我会觉得是我疯了,或者是这个世界疯了。”莫名其妙的,曹军回答了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那你该怎么证明到底是谁疯了呢。”蒋今越的眼神很冷,如同女鬼一样幽幽地看着他,“当一个人被抓进精神病院,无论你是正常人还是病人都会对医生说出同一句话——”

    “我没病。”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句话。

    蒋今越弯了下唇:“那你该如何证明,自己是在说真话,还是在无谓的挣扎。一句无法被相信的话,还有被说出的必要吗?”

    “……”

    “同样的道理,你要我如何否认一件自己从未做过的事情,哪怕出现了如此多的证据。”

    曹军沉默了很久,过了一会才勾了下唇。

    “蒋博士,攻心计很高明。”他站了起来,在桌子前俯身看向这个有胆量杀死自己至亲的女人,他拍了拍桌子上的纸张,“只不过你好像忘了,会说话的不止有人,还有录音、监控、消息记录……它们不会说谎。”

    他如愿地看着面前人的眼神伴随着自己的发言逐渐暗淡下去,他冷笑着走出审讯室,对着自己的徒弟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把她关回去吧。”

    “啊?师父,不审她了吗?”

    “没有意义。”

    *

    丁胜男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外面光线有些昏暗,让人分不清目前到底是早上还是傍晚。

    “诶!是我,王队不好意思。”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熟悉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灵魂,“这几天单位座机用不了,接不到电话,只能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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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打我手机了。”

    丁胜男走过去想打个招呼,然而对面沉浸于自己的电话,压根没看她一眼:“这不是一直有记者或者人民群众打电话来,要是不把电话线薅了的话,这办公室的电话铃那就停不下来了。”

    迈出的腿定住了。

    “哪件事?害,还能是什么事……”

    丁胜男站在原地,直到走廊另一端的聂涛喊了声“丁姐”。

    打电话的那人也听到了聂涛的声音,转过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丁胜男,顿时面露尴尬,他咧着嘴强撑着打个招呼就捂住电话仓惶逃走:“那什么王队,你找我干嘛来着。”

    丁胜男垂眸,聂涛倒是傻乎乎地,跟以往没什么区别:“你饿了不,现在去食堂还能赶上打饭,要是不想吃食堂的话咱们出去吃饭,我请你,算是给你接风了。”

    说话的功夫,他们已经到了大办公室,丁胜男能感受到周围若有似无打量的视线,但等她看去,那些人又若无其事地躲开眼神。

    “不用了,我现在就回去。”丁胜男脸上没什么表情,到自己工位找到自己的手机、钥匙和外套就大跨步往外走。

    “哦……也是,折腾了这么久,是要回去休息休息。”

    聂涛好像天生缺根筋,完全没注意到周围人的眼神,跟很久没见到主人的小狗一样,紧跟在她后面。

    丁胜男烦了,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根香烟来点起来,身后的人如她所愿地退了一步,脸一绷,也不再说话了,她连忙继续往外走。

    “丁警官,丁警官!”

    周围还没安静几秒,另一个声音就响了起来,丁胜男皱着眉看向靠在单位外墙的中年男人,过了一会,她想起来对方的身份,是去年办过的一桩案子的受害者家属。

    那是个校园霸凌案件,男人的儿子被同校的学生霸凌,却没向家长和老师求救,最后忍无可忍之下捅了对方一刀,反而自己被判刑,为了给儿子减轻刑期,这个卖菜为生的男人奔走了很久。

    他只有初中学历,不懂法律,甚至连认的字都不多,作为负责案件的警察,丁胜男安抚了他很久,甚至帮忙介绍了个律师给他。

    “宋……”丁胜男碾灭了刚点起来的烟。

    “我是宋谦的爸爸。”样貌憨厚的男人佝偻着腰走过来,自报家门。

    “宋谦还好吗?”

    “前几个月刚被判。不过今天我是来找你的。”看着有些疑惑的丁胜男,男人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微笑,“新闻里说的那个人是你吧,因为我记得你们单位好像就你一个女警察。”

    “有什么事吗?”丁胜男有些警惕。

    “对,我有些事情想告诉你。”男人如此说着,慢慢靠近,终于按捺不住情绪,张大了嘴笑了起来,他恶狠狠地掏出藏在口袋里的水瓶,把里面的东西往她身上泼。

    “凭什么我儿子明明是被欺负的还要进监狱,你收了他们的礼对不对!还跟什么破律师联合起来骗老……”

    “你干什么!”聂涛反应极快,一个擒拿过去男人就被按倒在地,“你这是袭警懂不懂!”

    然而男人还在扯着喉咙愤怒地大叫着,他向外吐着吐沫,具体在说什么,没人能听清。但足以吸引周围人的眼球,不少人都停下自己的事情朝他们看,引起了一阵鸣笛,还有的直接掏出了手机,屋里有几个被这动静注意到的人跑了出来,连忙催想要围观的人赶紧走。

    “都不准拍啊,不准发上网,赶紧走,别耽误交通。”

    在一片混乱之中,丁胜男站在原地,表情木然,她躲得快,那水瓶里的不明液体大部分泼了个空,只有几滴溅在了她的衣服上手上,火辣辣的疼。那种疼蔓延到她的整个身子,莫名的巨大痛苦燃烧着。

    过了会,丁胜男伸手去摸自己左胸上的警徽,想要确认那里脏了没有,可手却扑了个空,她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已经把警服脱了。

    这样也好,她也不用再清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