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真的不用我跟你同去吗?”明春将狼毫笔递给面前的人,纠结开口。
江同舒调笑道,“你还怕一个账房先生能对你家姑娘做什么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江同舒功夫好,人也机灵,倒是没人能在她手里讨到什么好,可这份担忧是这些年明春刻在骨子里的,对亲人那份怀着深刻的担心。
她朝明春安慰的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狼毫,“放心吧,你家姑娘我很快就回来了。”
王富贵住在李府的西边的一处小院,那地方离账房极近,来来往往的都是府里这些寻常下人,也是护卫最松懈的地方,她趁着夜色前去,李青安的人是不会发现的。
循着柳清则方才同她说的话一路往西,她很快就找到了王富贵的屋子。
比起其他下人,他的屋子算是不错的,仅仅只有他一人,王富贵负责的是整个府邸的账目,李青安自然不会安排他和旁人共睡一屋。
‘叩叩叩——’
听闻外头的敲门声,门内正提笔的王富贵顿时吓的一激灵,立马将手里边的账本盖起来塞到了枕头底下,还不忘朝外头喊道,“谁啊?”
门外的人停下动作,声音自门缝空隙传来,“先生是我,白日里咱们还见过。”
白日?
王富贵只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又想到白日,忽然就想了起来外头是何人。
他起身走到门前,一把拉开,松了口气,果然是潘公子的那名妾室。
“夫人半夜前来可是有何要事?”王富贵嘴里头这么说,心里却不断催促江同舒快些离开,毕竟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是传出去可算不得好听。
西院僻静,府里下人劳累了一日现下已然入睡,时不时还会有几道鼾声透过寂静的夜色响起,黑夜中,江同舒的眸色亮的骇人,唇边似有似无勾着一抹笑,她的身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唯有王富贵身后桌上始终燃着火光的灯芯还在噼啪发亮。
眼前人生着一张无害好看的脸,可王富贵只觉得瘆人,她的那双眼睛好似能将一切看穿。
江同舒眯了眯眼,声如轻淡晚风,“今早先生走的急,落了一样东西。”
说着,她从怀里拿出了那支狼毫笔。
王富贵见状,心下松了神,原来自己白日哪哪都找不着的笔原来在这,他坦然接过,全然忘记了方才的急促和警惕,“多谢夫人了,这笔也是我家里人所赠,我一直带在身上,还以为是丢了,没承想原是夫人捡了去。”
江同舒没应,目光朝他后头移去,视线在最后一刻定格,她心思一动,道,“原来先生也爱喝酒。”
酒?
王富贵一怔,才道,“很少喝,只是今日不一样而已。”
“酒可解千愁,这道理我是明白的。”江同舒善解人意道,“不过一个人喝酒倒是没意思,正好平日里我也会陪我家潘郎喝酒解愁,不如今夜我陪先生说说话好了。”
王富贵登时慌了,原本他们一男一女在半夜相会就够遭人诟病了,如今又怎能共处一室喝酒,断是不妥的,且不说李大人,那潘公子知道了此事之后不得一剑劈死他。
刚想开口阻挠,可人早已越过他走到屋内了。
王富贵这下是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
一番纠结下,他只得认命关上屋门,只求今夜之事无人瞧见,等一出了门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江同舒在桌前熟稔的坐了下来,没有半分拘谨和羞赦,她给自己和王富贵都倒了两碗酒,见他还愣在原地,出声招呼道,“先生快来,酒已经倒好了。”
王富贵闭了闭眼,没有立刻过去,做足了心理建设后才下定决心转身坐了下来,他不敢耽搁,举起酒碗猛地给自己灌了下去,辛辣的酒味在他咽喉漫开,“咳咳咳。”
他的确不擅喝酒,次次都是小酌,不敢像现在这般大口洒脱,这么做只是为了赶紧喝完,江同舒也好赶紧走。
江同舒见他这般豪爽,笑着又给他添了一碗,“先生还真是海量。”
王富贵本想婉拒,可酒水已倾入碗里,他只得继续喝下去。
就这样,两个人一喝一倒,动作行云流水,王富贵也丝毫没发现江同舒面前那碗酒一滴未动。
王富贵酒量本就不行,几碗下肚人早已喝的烂醉如泥,没有方才的拘束有礼,整张脸通红的能滴血,他一只手拿着碗不断晃悠,一只手不止在空中比划什么,看起来疯疯癫癫的。
江同舒明白时候到了,她循循诱声开口,“今日先生去书房同李大人说了些什么?”
提及此事,王富贵情绪显然开始激动,他一只手猛然恨恨拍在桌上,酒碗里的酒水倾洒了一半,“那姓李的简直.....嗝.....就不是人!”
他说话断断续续,语气不是白日的逆来顺受,是毫不遮掩的怒气,“为了一处破货栈,又要提税,可怜我的家人也只是做个小本生意,屡屡被压迫现在过的根本就不是人能过的日子。”
货栈?提税?
江同舒精准捕捉到重要字眼,她面色的笑敛了下来,橘黄色的烛火晃晃荡荡,模糊了她的眉眼,黑沉的发亮的眼眸赫然出现了一簇明火。
“什么货栈?”
王富贵又连连打了几个酒嗝,才道,“说什么建来放存货的地方,谁没事建在城外,还要求这几日就要修完,这谁能做的到?”
说着,他又猛猛灌了自己几口酒。
江同舒指尖轻叩碗边,神色晦暗不明,眉宇间的柔色早已消散,她细细想来这处货栈定有玄机,否则李青安不会这样着急,况且也马上就到了他们交货的日子,这么算来,这处货栈极有可能是他们新的交货地点。
难怪了。
‘嘭’巨大的碰撞声在屋里响起,江同舒侧头看去,赫然是王富贵醉倒跌在了地上,酒水洒了一地,青灰色的石板地被洇湿了一片暗色。
她淡淡的别开眼神,起身走到床边,随后弯下腰将枕头抬起,账册的一角尽数暴露在江同舒的眼中。
她将账本拿出来,随手翻阅起来,的确是白日里她见到的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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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深究,江同舒赶忙从怀里取出一沓纸,拿起王富贵书案上的一只墨笔就开始誊抄。
片刻后,她寥寥收手,将账本和墨笔放回原位,走之前,她还将王富贵抬回了床上。
她深呼一口气,拍拍手,就当是她最后干的一件好事吧。
整理完一切,江同舒关上屋门,这才小心的回到了倾芳阁。
李青安这几日见他们安分的很,一开始那些监视他们的眼线都被撤的差不多了,一路回来都没发现有暗线,只需要躲开明面上巡逻的护卫便好,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不多时,倾芳阁的屋门有了动静,屋内的几人几乎是同时朝门口望去。
只见是江同舒无事的回来了,看样子东西是拿到了。
她顺势将门带上,屋里头只余一盏明灯,禾风和明春站在沈别身后两侧,柳清则亦坐在他身边的位置。
誊抄好的账册被摆在桌上,江同舒将货栈和提税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柳清则惊诧的‘哇’了一声,屋内不算明亮,他只得将纸张拿的靠近中间烛盏,借此想看清上头具体写了什么。
明春看在眼底,嘲讽道,“再凑近点,把这张纸和你的头发一起烧了算了。”
柳清则:.....默默的又将纸张拿远了些。
江同舒扶额无奈,“明春.....”
闻言,明春才不紧不慢的闭上了嘴,不再出声。
“这账册的数目竟如此庞大,这些银子莫不是都拿去修货栈了?”禾风忿忿不平道。
沈别淡淡‘嗯’了一声,道,“你们看,从上月开始这银子的流出数目越来越庞大了。”
江同舒接过那张纸册,又拿起旁的对比,发现果然如沈别所说,上月之前的账目流向也不小,可直到上个月数目才越来越大,根本不是一个李府能用到的银子。
“李青安不可能花那么多银子只为了修一个存货的货栈,王富贵说过,李青安要求他们这几日就必须完工,我猜想这处货栈明面上是存货的,实际上是存放军械的。”江同舒放下纸册,心中明朗,“眼下这处货栈十七之前肯定会完工,那个时候瓮中捉鳖是最好的时机。”
“禾风。”沈别将纸册尽数交到他手中,“想办法传给蔡天平,告诉他李青安私自提税一事。”
禾风点头接过,仍不解,“为什么不把私贩军械一事也告诉他?”
“因为会打草惊蛇。”明春淡然接过话。
“属下明白了。”禾风最后用余光瞥了明春一眼,少女身姿如松,脊背挺拔,倒不像是寻常人家会武功的侍女,她则聪明的可怕。
不过主上同他说过,明春说到底是江同舒手下的人,他们的确没资格置喙。
柳清则摆摆手,“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既然证据已经到手了,然后呢?”
“等。”沈别呷了口茶,“等蔡天平出手。”
说话间的抬眼,他黑亮明然的眸子闪过细碎的火光,像是蛰伏在暗处等待猎物上钩的雄狮,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