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走近,依礼净手,拿起盘中象牙梳,一手托住江雪明的青丝,手法娴熟轻柔,一下又一下地梳至发尾,将墨发盘至头顶,再以一根簪子稳固住。
她后退一步,露出江雪明那张怜人温恬的小脸。
江雪明低声,“多谢皇后娘娘。”
下一步便是拜谢父母。
可江家父母早年间已然去世,有道是长姐如母,自是由江同舒代受为之。
“一拜。”
江雪明朝江同舒那处方向下跪,扶手行礼。
“再加。”
皇后上前,动作细致为她取下最初的发笄,身边的婢女默然上前为其换上墨绿色曲裾。
“二拜。”
江同舒站起身,侧过身子,郑重地朝皇后行拜礼,而后转向身后座下宾客,再次行了一礼。
皇后接过婢女递来的钗冠,上头的东珠颗颗饱满圆润,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莹光,旁人一眼便能瞧出品相不俗,可见江同舒在这场及笄礼上下了不少功夫。
待钗冠佩成,皇后将一袭墨绿大袖礼服为其披戴整齐。
至此,礼成。
皇后后退了些,浅笑,“怪不得燕云将军这般宝贝江二姑娘,本宫若有你这般可爱惹人怜爱的妹妹也得放在手心当宝宠着。”
江雪明被夸的有些羞赦,低垂着眉眼,唇畔弯着。
她抬头向江同舒那处看去。
只见江同舒亦在看着她,流露出她从未见过的真情柔意,还有一种欣慰。
今日江同舒并未如平日一般身着劲衣,而是一身月白色的大袖褙子垂落如云,领口袖侧绣着几枝疏淡兰草,墨绿细叶衬着米白花瓣,眉眼少了些许冷芒,多了几分温情。
鬓间唯有两支素银小簪,挽起乌黑的长发,不施半点金饰。
身为这场及笄礼的主人,明春依着规矩带着江雪明游走在宾客间小心款待。
将军府的后院有一处小桥流水,凉亭内和风清凉,皇后站在里处感受清风带来的丝丝凉爽,心情不免愉悦。
“没承想将军府后院还有这般清雅之地。”语气极轻,话头却是对着后头的人说的。
江同舒跟在她的身后,恭顺回应,“今日多谢皇后娘娘,臣感激不尽。”
皇后转过身,身姿端正,“不必谢本宫,将军应该谢的是宁国公。”
“沈别?”江同舒眉头皱了皱。
“今日陛下得知是江二姑娘的及笄礼,特意派了人来将军府送礼,那奉旨前去的太监才刚踏出宫门一步,就被宁国公的人拦了下来。”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儿,又笑道,“那太监又返了回去,同陛下说明之后本宫才来的。”
江同舒恍然,“原来如此。”
可心中的疑惑并未消除。
皇后眉目流转,“宁国公性子清冷,将军性子热烈张扬,没想到你二人截然不同的性子,关系竟能这般要好。”
“要好?”江同舒下意识驳道,“臣与宁国公关系平平,并没有娘娘说的这般。”
“是吗?”皇后显然不信,开始忆起当年,“当年可是宁国公在朝堂上为将军据理力争,本宫可是从未想过像他这般冷情之人能以性命为赌来保下另外一人的命。”
“什么?”江同舒愕然。
皇后见她似乎是真的不知情,也有些发愣,旋即笑出声,仿佛明白了什么,“将军若真好奇,不如当面去问问好了。”
“本宫想自己走走,将军不必跟了。”
江同舒反应过来,拱手规矩道,“是。”
待皇后离去,她还停留在原地,脑海里盘旋着的是皇后方才那一段话,她有些发愣,不明白这话是何意?
什么叫沈别以性命为赌去保下旁人的命,那个旁人好似还是自己。
且说今日,他又是如何知道明昭侯夫人来不了?
他究竟是怎么得知的,当年又发生了什么?
心头因为重重惑然而激起的急躁,让她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急切地想要寻找到沈别,两人相遇的第一眼她总感觉有什么事变得不对劲了。
到底是为什么......
她提着裙摆,着急转身,并未注意脚下不平的青石阶,脚下一滑,重心失衡,身子控制不住前倾。
“小心。”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反倒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中,鼻尖嗅到一股好闻的沉木香,她未曾抬头亦能猜出面前人是谁?
她双手抵在沈别胸前,站稳后忙地退后一步。
男人长身玉立,姿容俊雅疏离,一举一动皆克制有礼,容不得旁人挑出一丝错处。
“多谢。”江同舒抬头与他对视,心跳鼓动如雷。
许是两人间太过沉默,急剧的心跳声总是引人注意,她赶忙找起由头想移走沈别的注意力。
“方才我与皇后娘娘交谈过了,说是你去寻的陛下所以皇后才会及时赶来将军府。”她说着垂下眉眼,“多谢了。”
“不必。”依旧是那副轻描淡写的模样。
“你怎么会知道明昭侯夫人今日来不了?”江同舒抬眼问他。
“先前听说过是明昭侯夫人做正宾,但我来得早却一直没瞧见人,你时不时便会寻你的侍女低头说着什么,我便料想是明昭侯夫人来不了了,故而才去宫里拜托了陛下。”沈别如实说完。
“原是如此。”江同舒又问他,“那皇后说的当年的事是什么意思?说你以自身性命做赌保下了一人性命,沈别。”她神情认真注视面前人,“那个人是我吗?”
清风徐来,树上海棠洋洋洒洒落下,院中潺潺溪流托着瓣瓣海棠花叶,四周无声。
过了很久,江同舒以为他不会承认。
可沈别只是抬手,将落入她鬓间的海棠花拿了下去。
江同舒看着他的动作,心中惊诧,一时竟忘了阻止。
良久她才听见沈别低沉的声音,又带着一丝不可察的叹息。
“何必再问。”
何必再问?
究竟是默认还是不认?
只觉告诉她,是第一种。
“为什么?”江同舒声音发颤,看向他,“你为什么一定要帮我?我们并不相熟,你为了我搭上自己的命,国公爷。”她向前一步,两人距离很近,呼吸可闻,“这是一桩亏本买卖。”
沈别不动,只是垂眸看她。
女子一袭素衣,淡妆未施任何金银簪饰,没有了平日的凌厉锋芒,发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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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隐约似乎能问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海棠花香。
面对江同舒的紧紧相逼,他不是不想答,只是他自己心里都算不得清楚。
当年禾风也是这般说他,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了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赌上自己的命。
在外人眼里,他是权贵之子,高不可攀,便是当年的宁国公身死,府中没了依靠,可他身份依旧尊贵,只待冠礼之后便能承袭国公之位。
极少人知道,他与江同舒乃是同窗,更无人知晓那些年他是怎么像个阴暗的老鼠一样窥视着她们一家人的生活。
他的父亲是在他出生后没多久便遇上了意外,马车坠崖而死,母亲素来与父亲恩爱,听闻死讯时悲痛欲绝,气急攻心便晕了过去。
醒来后便断定是他把父亲克死,一怒之下便将他丢给了父亲的兄长,自己的亲叔叔,而母亲则是只身一人离开了上京城,再也没回来。
叔叔未能善待他,日夜的磋磨打压,所谓的愿意收养一切不过都是为了他的国公之位,他想要自己的儿子登上国公之位,只待他成年后寻个意外悄无声息杀死自己。
所以他只能先下手为强,反将了叔叔一军。
搜集了叔叔贪污粮饷,贩卖私盐的铁证,连夜进宫呈报给了当今陛下。
圣上大怒,将叔叔处死,其他人并未参与便只是流放岭南,贬为庶人,终身不得归京。而他则是提前承袭了父亲的国公之位,甚至保下了自己的堂弟。
他原以为得了大权,受到陛下的赏识,或许他会释然,可心里的空虚日渐扩大,他开始迷茫,开始困惑,开始厌烦。
他忽然觉得即便是将敌人踩在脚下,自己身居高位,也并非他心中真正所愿。
直到那一日,他从张无勇的书信里听闻了一个名字‘江书’‘女扮男装’他便一下猜到就是江同舒。
他冷寂了多年的心脏开始重新复苏,跳动。
几乎是没有犹豫,他站了出来,以性命做赌换江同舒的命,即便那一战她败了亦不会死。
他想,反正自己早已心死,不如再做件好事罢。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他不觉得。
他亲眼见过江父每日在学堂外等着江同舒,会牵着她的手耐心的听她絮叨今天书院发生的哪些趣事,会将她举过头顶让她观赏那烟花最盛景,江母亦会替她绣出这世上最美的海棠花在她的衣角,会温柔笑着替她备好爱吃的糕点,她的妹妹亦会缠着她给自己讲民间的话本子。
那场花灯节,他就跟在她们一家人的身后,看着他们的笑颜,纵是旁人口中的天之骄子也不忍羡慕。
后来,他又听闻到江家父母死了,只留下了姐妹二人相依为命,他的心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险些呼吸不上来。
他想去帮帮她们,可他却没有任何立场,只能借纪同和孟淑礼的手,他却忘记了江同舒脾性如何。她没有尽收,只留了些许银锭。
那时,他便在想,这么些银两她该如何活?
再后来听闻的便是江同舒离开上京城,不知去向。
所幸那年,他当上了国公再次听闻了她的消息。
旁人只道她不顾世俗,罔顾法规。
可于他而言是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