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家中可是来客了？”一道温润清明的嗓音闯入杏花院。
一如当年。
“夫君回来了。”白洛一起身，朝他道，“夫君来瞧瞧是谁来了？”
裴渊清走近，只见一个女子端坐于院林中，手边的杏花茶还在冒着热气，约莫来了不久。
“这位是？”他一时竟记不起何时与面前的这位女子有过交集。
白洛一笑着解释，“是燕云将军，夫君认不出了吗？”
话音方落，江同舒侧首看着他，扬唇轻笑，“裴大人怎的这些年忘性差，眼神也差了。”
裴渊清未语，面色沉愣，看向白洛一时又是另一副神色，缓声开口，“夫人，我与燕云将军有话要说，你先替我们备些糕点可好？”
“好。”白洛一笑着，“那我便先去备些来。”
等白洛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杏花林，裴渊清才开口，话里话外满是提防，“不知燕云将军今日突然造访裴府是有何要事？”
江同舒听出他话中的疏离，淡笑道，“不是说裴大人很是想念我这个同窗吗？怎么，今日我来见你反倒不高兴了。”
裴渊清听完怔愣片刻，旋即反应过来，卸了几分小心，“夫人年纪小，说了一些糊涂话还望将军莫要放在心上。”
“那你呢？不糊涂吗？”江同舒敛去面上所有笑意，一双黑亮的眸子紧紧盯着他，好似黑暗中蛰伏的野狼。
“下官听不懂将军说的是什么意思？”裴渊清撇开脸。
“旁人听不懂，裴大人难道还听不懂吗？”江同舒直截了当开口，“你为周相办事，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到那时你的家人你的夫人该如何？”
“卖糖葫芦喽，好吃的糖葫芦哟！”外头小贩的哟喝声清晰落入杏花林，花好景佳，像是一场如真如痴的梦，忍不住作想沉迷。
裴渊清久久没说话，久到江同舒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我别无选择。”他轻轻开口，目光移向了白洛一离去的那条杏花小道，青石路上遍布杏花花瓣，香气幽幽。
“裴渊清。”江同舒唤他的名字，看向远处的蓝天，语气轻淡随意，像是多年未见的旧友，“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你在课堂时回答夫子的问题，你说‘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秀干终成栋，精钢不作钩。只愿为清官，不愧苍天不负民，做人坦荡，无愧于心’。”
“你可还记得？”她回头直直的看着裴渊清，眼底有惋惜有期盼更有遗憾。
裴渊清震惊抬眸，心中好像有一根弦正悄然地断开，沉寂多年的记忆似乎被唤醒。
他竟没想到江同舒能把当年旁人眼里的孩童戏言记到现在，这些话除了他自己已经没有人能记得了。
不，即便是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江同舒盯着他，半晌未语，只听见了轻飘飘的一句：
“罢了。”
至此，她明白了。
江同舒站起身，轻叹一声，“今日多叨扰，多谢裴夫人和裴大人的款待，时候不早了我便先行离开了。”
早在踏进杏花林时，江同舒便叫明春在外等着。
明春见她出来，快步欲离，忙的跟在身后，什么也没问。
恰巧白洛一刚端上了一盘精致的点心，与江同舒正面相遇。
白洛一见她似是要离开，怕是两个人生了间隙，急问，“将军这么快就要离开了？”
江同舒微微笑道，“时候不早了，府里还有些事情没忙完，就不留着打扰二位了，告辞。”
言罢，她不带任何停留离开了裴府。
白洛一心里有疑，转身踏步走了进去，一进去便看见裴渊清还坐在那处。
他身上的官袍未换，只身坐在杏花树底，手边的两盏茶早已凉透，身影萧条，看起来好不孤寂可怜。
她缓缓走到裴渊清后头，双手轻轻放在他的肩头，两人皆未开口，可彼此间像是有一种无声的默契。
明春跟在江同舒后头，“将军，您到底是为什么今日要来裴府？每一封递来的拜帖和请帖皆被您拒了，您反而是主动来了裴府，若是被有心人瞧见不知得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而且裴渊清替周相做事，您又去见了他。”明春沉声道，“若是有人误会您也是周相的人该如何是好？那传到陛下面前又该如何？”
江同舒脚步未停，眼神流连在街边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她倒是不着急。
明春见她悠闲自在这样，心底更加着急了，“将军。”
这下江同舒终于开口，“放心吧，不会有人多嘴的。实在不行，就让他们闭上嘴就行。”
明春：........
裴渊清投靠了周相，她不是不知道，但她心里始终记着年少时不经意听闻的那句话，早已成了执念，多年后这份执念也成为了化不开的心结。
今日相谈，她明白了裴渊清的选择，可她自己是绝不会同他一般妥协，至死不会。
“娘，你瞧我这支簪子好看不？”少女清甜的嗓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好看，我女儿带什么都好看。”一旁的妇人面色慈祥，望向身边少女时眼底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宠溺。
江同舒停住，目光怔怔地看着二人。
明春也顺着瞧去，同样也看到了这一幕。
“过几日我打算给平幼重办一次及笄礼。”江同舒收回目光，“平幼到了及笄之年我不在她身边，无人给她操办，萧家的人也没能善待她，正好借此机会让上京城众人知晓将军府的二小姐。”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明春莞尔，“二小姐想必一定会开心的。”
“不过.....”她又犯了难，“谁来为二小姐加簪呢？”
女子笄礼加簪者，多为家中主母或是德高望重之妇，为其加簪者名望地位越高，日后那女子的名声地位也便高。
江家姐妹的母亲早已病逝，便只能由江同舒这个长姐来主持笄礼，可又找谁来为二小姐加簪却是个难的。
“放心吧这个不难。”江同舒往前走，“回去之后把帖子都递出去，除了萧家。”
“属下明白。”明春明白这是她故意为之，为的就是报复萧家。
如今江同舒刚归京，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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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正盛，多的是朝廷高官和贵族世家想来巴结，这帖子一递，定会有不少人前来。
若是独独没有递给萧家，众人便心知肚明这是江同舒在针对萧家，恐怕此后萧家还想像如今一般立足上京城可就难了。
两人并未在外头多待，正好赶着回府安排笄礼一事。
烈日悬空，池子的鲤鱼躲于莲叶下嬉戏，湖心涟漪，鱼食落在平静的湖面，泛起不小的动静。
“平幼。”江同舒站在她身后，轻声叫她。
听到声音，江雪明回头，随即放下手中的鱼食小跑了过去，盛满了光的眼睛仰着头看着她。
回到将军府这些日子她已经被养的比先前更好了，从一开始的骨瘦如柴到如今终于长了些肉，整张小脸白嫩圆润，看的直叫人喜爱的紧。
“阿姐，怎么了？”
江同舒心底一片柔软，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阿姐想帮你重办一场笄礼，你觉得如何？”
“重办？”江雪明怔愣，“会不会有些麻烦？”
女子一生除嫁人，笄礼亦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没有哪个姑娘不想自己的及笄礼办的盛大，家中亲人在侧。
彼时，江同舒身在疆场，萧家人又对她极为苛刻，她从未有过及笄礼。
可她已过了及笄时候，若是再办怕是太过招摇，又怕麻烦阿姐。
江同舒见她神色耷拉了下来，一眼便瞧出她的顾虑，轻笑一声，摸了摸她的发顶，“平幼，其他的你无需考虑，你只要告诉阿姐你想不想，剩下的阿姐会为你办到。日后也是，你想要什么不需要考虑阿姐，只要你说出来便好。”
江雪明抬头，笑了起来，重重的‘嗯’了一声。
及笄礼想要办的盛大对江同舒而言很简单，帖子也已拟好，只需要派人送去各府便好。
可眼下还有件更棘手的事。
那便是谁能来为江雪明加簪。
江同舒不想随意了之，可一时半会也选不出适合的人，她刚回上京，也甚少与旁人有过交集，那些个拜帖早已全都被退了回去。
明春站在一旁，看在心里，“将军您打算请哪位夫人？”
江同舒朱笔一搁，心里惆怅，“我也不知道。”
“对了将军。”明春灵光一闪，唇角扬起，“先前您还记得在大街上救下来的那位公子吗？”
江同舒蹙眉，仔细思索，“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情况危急，她只顾着救人还真没细看。
明春乐了，“后来属下偶然去打听了一番，那位公子可是当今明昭侯府的世子，他的母亲则是明昭侯夫人，身份威望自是不必多言，想必她定是愿意为二小姐加簪的。”
明昭侯夫人，年少时便是上京贵女典范，即便嫁了人在贵女圈的名望亦是不减，先后争先恐后模仿她的贵女不计其数，只因侯夫人年少时的确惊艳了整个上京。
若是能请到明昭侯夫人，这件难事便会不攻自破。
思及此，江同舒也觉妥帖，“我现在书信一封给侯夫人，你即刻送去侯府。”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