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让她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初见沈别时的那段记忆。
彼时,少年温润如玉,惊才风逸,走到哪都会被人簇拥。
而她和沈别不一样,四书五艺除了射箭,其他可谓是一窍不通。
杨柳蔓绿,风晴万里,燕子低唤春日的来喜,沈别一袭蓝白月袍,身边围绕着皆是学堂同窗。
每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口中所谈皆是夫子所教授的课题。
杨柳堤后,有一座假山,她正巧偷闲躲于此地,原是闭眼假寐,可耳边叽叽喳喳的吵闹声让她没法静下心神。
就在她准备离去,重新找一处地方休息时,山外头传来的话语又让她停住了脚步。
“我听闻昨的夫子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差点就请大夫来了。”一个少年突然开口。
“好像是有个叫江同舒的除了骑射勉强合格,其余的都不合格,可给夫子气够呛了。”
闻言,一个少女也忽然想了起来,道,“江同舒啊我倒是有印象,这人样样都不精通,身世都不如咱们竟然也和我们在一个学堂。”
明德学堂,除非是身世高贵,或是各艺精通之人方可进入。
江同舒的父亲不过只是一个六品芝麻官,她入学以来展现的资质又是平平,能够与她比肩的还有一人,便是纪同。
可纪同乃是纪老将军之孙,将门世家,身份自然高贵,即便考学再不济,身世摆在那自然也没人敢多嘴什么。
提及江同舒这个另类,众人也不讨论别的了,开始一言一语说起她,多是贬低看不起之语。
她早已习惯了这般的言语,心里觉得无趣,便起身想悄悄离开。
耳边却又传来一道清朗的嗓音。
“江同舒?我记得她,她骑射很好,动作很标准,几乎次次能够命中靶心。”
少年独树一帜,精瘦高挑的身姿在人群里依旧瞩目,他说出来的话很随意,并不显得刻意,像是偶然间想起一件普通不过的小事。
这是江同舒第一次听见有人这般说她,刚探出头想瞧瞧这位传说中的天之骄子。
沈别像是心有所感,下一刻侧目往假山处看去,可那里一人没有。
“怎么了?”有人注意到他的视线,也顺着他的目光朝假山那边看去。
沈别只是淡淡收回了眼神,平声道,“没什么。”
差点对视上的一瞬间,她紧张的心脏狂跳不止,双手按在胸口处,试图平复内心奇异的躁动。
众人在谈笑中渐渐走远,杨柳堤上只留了她一人,四周寂静,唯有燕雀掠过枝头发出的细微声响。
她深呼一口气,心脏‘咚咚’的跳动声在耳边不断清晰,放大。
回去之后她想了很久,却想不出个所以然,还特意跑去问了纪同和孟淑礼。
纪同听完笃定告诉她,一定是因为被气的。
她有些不解。
纪同却说,有时他被孟淑礼气到,心脏跳的也是这么快。
此话一出,他也是光荣的被孟淑礼赏了一脚,两人又开始你追我逃的打闹。
此后她便认定了,一定是因为被沈别激发了内心努力的燎原之火,以至于后来她经常以沈别为目标想超越。
虽然从未成功过。
“将军,在想什么呢?”明春见她一直出神,忍不住出声唤道。
思绪被拉回,江同舒才发觉自己竟盯着面前的酒盏失了神。
“将军方才怎的同宁国公一同回来?”殿内的喧嚣几近盖过明春的低语,她只得再凑近些压低声音。
江同舒默然,没有开口,可一抬头便能与眼前人四目相对。
沈别身边空无一人,不似旁的人众星拱月般热闹,他只是静静的端坐在原地,寥寥浅尝手中的美酒。
像是感受到对面人的目光,悠悠抬头,四目相对,酒盏被举在半空,他微微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江同舒心中顿时滋生了几分异样,总觉得有什么事变的不对了。
“将军?”明春见她不理睬自己,劝她,“这宁国公可不是咱们能招惹的主,若是旁人属下也不拦着您,可宁国公的手段心思远在旁人之上。”
江同舒饮了口酒,“接着说。”
明春沉声:“这宁国公沈别,十八岁便承袭国公爵位,此后他更是凭一己之力将上京城中多方势力连根拔起,此人做事实在是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甚至连自己的亲人都能轻易舍弃。”
“宁国公能够在十八岁承袭爵位,亦是因为他的大义灭亲之举,将他的叔叔亲自押上了断头台,属下听闻那日在刑场他亲自下的斩立决连眼睛都没眨。”
“宁国公.....”江同舒喃喃。
“将军说什么?”嘈杂声过大,明春有些没听清。
江同舒忽地反应过来,“没事,我知道了。”
上京城的夜很凉爽,如山涧轻漾的谷风,月白色的白玉盘高悬晚空,大街上只回荡着点灯人的敲锣声。
宫宴结束的很快,远比心里想的要无趣的多,马车的颠簸让江同舒没法安心休息,轱辘碾在青石板发出阵阵响声,她心头有些疲惫。
“阿姐可是与宁国公相识?”江雪明清脆的嗓音回荡在马车内。
江同舒睁开眼,恰好对上她浅棕色泛着光的眼瞳,她有些不解,“平幼怎的问这个?”
江雪明轻笑,“因为自阿姐从外头回来之后,好像时不时的都会看着宁国公,阿姐莫不是心悦宁国公?”
江同舒旋即猛咳几声,“胡.....胡说。”
“那阿姐老是盯着宁国公作甚?”江雪明疑惑的歪着头。
“我什么时候老是盯着他看了?”江同舒反驳。
明春在外头,并未言语,心里腹诽。
哪里没有盯着人家看?
“对了明春。”江同舒掀开帘子,“明日去一趟裴府。”
“裴府?”明春心里有疑,“将军真的要去裴府?那裴家可是与丞相关系匪浅。”
江同舒心中自是也明白,可她总得去确认一件事,也许得到答案之后她也就死心了。
明春见状,也明了了她心中的抉择,“奴婢明白了。”
马车在夜幕渐行渐远,直到再也没了身影。
丞相府内,周桧斟了盏茶,沉木香自焚灰散开,灯芯噼啪炸开,将案前人的面容衬的柔和了几分,
“那江同舒当真不把相爷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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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里。”思士忿忿开口。
周桧比他更淡定,吹了口茶,“她的确有狂妄的资格。”
“相爷。”思士一噎,“那江同舒仗着自己有几份军功便目中无人,简直是欺人太甚。”
“无妨。”周桧抬眼,笑意不达眼底,轻哼一声,“她越是狂妄自大我就越高兴。”
“相爷的意思是.....”思士说。
周桧发出一声谓叹,意味深长,“比起一个武功高强的莽夫,聪明的人才更难对付。”
思士恍然,“属下明白了,江同舒越是自负就越不足为惧。”
“没错。”周桧定睛看着浮水的茶叶,放下杯盏,意有所指,“最难对付的也已经回来了。”
思士明白周相口中最难对付的人是谁,赫然就是今夜刚归京的宁国公——沈别。
当年沈别一登上国公之位,第一件事就是肃清了朝堂,暗地里不知拔掉了多少周桧在朝堂里的势力。
这么多年,沈别毁周桧的根基不在少数,却一直没有抓到他的把柄。
两人暗地里缠斗了多年,周桧心里也清楚,沈别敢这般猖狂,背后自是有人撑腰,而放眼整个元景,整个上京城,能够压制周桧的唯有当今的圣上。
周桧明白,一旦被沈别抓到把柄,圣上便会立刻下令处置他,所以这些年两人明争暗斗多年,谁也不让谁。
周桧更觉好笑,一个沈别尚且抓不到他的错处,更何况一个有勇无脑的江同舒。
第二日下了训,江同舒便前去了裴府。
门外的护卫心有顾虑,不敢轻易放人,更何况面前二人还未递过拜帖,也未曾听闻今日会有客人前来。
明春见此上前将将军令牌递了过去,其中一个护卫凑近瞧了眼,看清上边刻着的‘燕’字,身子一僵,与另外一个护卫面面相觑。
“您且等一等。”其中一个护卫撂下这句话,随即便转身往府内奔了进去。
半晌,那位护卫又快步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明黄衣衫的婢女。
有些眼熟。
江同舒眯了眯眼,瞬而想了起来,正是昨夜出来寻裴夫人的那个婢女,夜色太暗她看不太真切,可从身形和面容轮廓上看,的确是她。
那黄衫婢女朝江同舒盈盈一拜,“见过燕云将军,夫人特意让奴婢请将军进门。”
裴府比想象中要素雅的多,眼前忽然飘过一瓣杏花,越往里走,鼻尖萦绕的杏花香气愈加重。
杏花疏影,佳人在候。
确实是一幅极好的光景。
“夫人,将军来了。”黄衫婢女低声唤她。
白洛一转身,眼中带笑,笑起来时,颊边梨涡若隐若现,正好一阵风过,漫天花落,盖在了她的眼前。
江同舒坐在院中,手边放着一盏杏花茶,上边还飘着瓣瓣杏花。
她举起茶盏,抿了一口,舌尖顿觉一股清甜不腻之感,有些神奇。
“没想到裴夫人煮茶的手艺这般好。”江同舒客气道。
白洛一笑了笑,“不过是唯手熟尔,将军若是喜欢日后也可经常来。”
话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江同舒笑着,却没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