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驻地距上京城足有七日七夜的路程,江同舒随军一路向东,便是日夜兼程也花了六日。
“可算是到了,这几日可累坏了我了。”陈生扶着枪杆,偷偷伸了个懒腰。
江同舒额间沁出了汗,腰间佩了一把长剑,那柄剑都快有她半个人那么高了,压住了半个身子。
尤其是这几日大军一直行进,极少停下来休整,她还真有些吃不消了。
每一步都是她咬紧牙关,硬生生走出来的。
陈生见她不说话,又看见她满头的汗,关切道,“江兄弟,你这没事吧?”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那就好,我还挺担心你这小身子骨提不动剑呢,没想到还真行!”陈生悄摸在底下给她竖起了大拇指。
到了驻地,每个人都被分配了营帐和草席。
江同舒掀开帐帘,扑面而来的是干草与旧毡混杂的气息,帐内有不少窄床,床板上铺着薄褥,墙角叠着几件半旧不新的甲胄。
她愣在原地,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虽然早在来之前就知晓肯定会有这样的情况,但真到这时候还真有点难接受。
“江兄弟,还不进去?”不知何时陈生已站在她身后,见她呆愣还伸手将她推了进去。
“江兄弟以前没住过这种地方吧,以后习惯了就好,实在不行你睡那。”
陈生指了指最角落的那张窄床。
越是角落的床,环境越是阴湿,但也越不容易被旁人察觉。
江同舒感激的朝陈生点了点头,抱着那床被褥就走了过去。
陈生也跟在她身后走近了。
他大大咧咧的将自己手上的被褥往江同舒隔壁的床上一甩,顺势一屁股坐下,拍着床沿笑道,“江兄弟不习惯旁人,那我就睡你边上,这样子总好过些吧?”
江同舒怔愣片刻,随后点头笑了笑,将声音刻意压了压,“多谢陈大哥。”
......
军营的日子到底是比不得在上京城的时候,每日寅时号角一响,所有将士便要披甲立于校场。
如今还是茫茫冬日,扬州的风刮在人脸上生疼,为了轻便,甲胄之内不过一件里衣还有一件甲衣。
江同舒站在校场内,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嘴唇都被冻的青紫。
“一!二!三!”
教头的声音回荡在整个驻地,掷地有声。
江同舒手里握剑,面前摆着一排木桩,随教头一声声喝令,剑刃劈下木桩又抬起,再劈下。
先前在学堂也有过这样的训练,但那些多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小姐,便是她自己也很少吃过这样的苦头。
学堂的都是木剑,木桩也是成排的稻草人,所以练起手来也算轻松。
但这是真正的军营,不是过家家的儿戏,拿到的都是真刀真枪。
江同舒身子骨小,若非以前江父逼她练过一些,否则她还真的连剑都拿不起来。
劈下去的那一瞬,虎口被震得发麻,几下的功夫手掌心血丝悄然渗出。
她没有放弃,依旧在坚持。
可即便如此她的动作仍旧是慢了旁人半拍,剑锋偏斜,在一众人间显得格外笨拙而刺眼。
等江同舒再想劈下,教头早已走到她前面,面容肃冷,看着她不断挥劈的动作摇了摇头。
‘啪’的一声,教头的鞭子混着阴寒的冷风狠狠的抽在了她握剑的手上。
火辣辣的痛感让江同舒猛地松开了握剑的手,白嫩的手背上迅速浮起一道紫红鞭痕,尤为突出。
她垂眸呆站在原地,不敢抬头。
教头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冷漠,“你若是连剑都握不住,趁早滚出军营,这里可不是给你们这种公子小姐玩乐的地方!”
江同舒本想抬头反驳,可教头的身影已经走远,回到了队列的最前头。
“我告诉你们所有人,军营是会死人的地方,如果在这都没法撑下来,上了战场你们就是第一个死的!”
教头的声音很大,充满了威压,话音一经落下,每个人劈剑的力气又加大了几分。
江同舒咬紧牙关,忍着手背上传来的剧痛,将地上的剑重新拾起,指尖扣住剑柄。
一下又一下......
好不容易挨到了晌午,江同舒领了一个馒头和一碗清粥,找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
手背上的红痕还未消,甚至又肿了些。
她垂眼看着虎口处渗血的裂口,又看了看手里的馒头清粥,眼眶有些酸涩,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累的。
这是她头一次切身体会到军营的艰辛。
原来父亲以前都是这么辛苦的。
江同舒咬了一口馒头,硬邦邦的难以下咽,又咽下一口清粥这才顺了下去。
“我说你去哪了,原来在这躲闲呢。”
陈生在她身边顺势坐了下来,随手将自己的馒头掰成两半,把稍大的那半塞进她碗里。
“来江兄弟你多吃点,军营里伙食差只有这些,你又在长身体的时候不能少吃。”
江同舒见状本想将那一半馒头重新塞回去,但陈生更快,筷子竖起一挡,制止了她的下一步动作。
“江兄弟啊,你不多吃点又得被教头训了。”
想到今早的事,江同舒神情蔫蔫的低下头,指尖无意识的扣着碗沿,语气有些失落,“陈大哥,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瞎说瞎说。”陈生仰头喝了一口粥,“你这小身子板本来就比我们这些糙老汉要瘦弱的多,能劈的下去就已经很厉害了。”
“当真?”江同舒蓦地侧头盯着他,眼底泛着光。
“那当然了我还能骗你不成?”陈生咧嘴一笑,眼角的褶子舒展开来。
几句话的功夫,江同舒便立马从沮丧的情绪挣了出来。
陈大哥说得对,她并不是无用,今早教头说的也对,自己确实连站在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和训练。
旁人能做得到是因为他们条件确实远超于她,但那又怎么样。
他们劈一百下,那她就劈两百下,三百下,五百下。
他们跑十圈,那她就跑二十圈。
她缺的从来不是天赋和条件,而是绝不服输的精神。
教头不信她,那她偏要做到。
此后的每一日,江同舒会在寅时前起身独自前往校场摸黑挥剑,在夜晚众人睡下后,又会起来加练。
她比任何人都要刻苦,因为她心里明白这是唯一能选择的一条路,绝不能失去。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了月底,三十那日正好是发军饷的日子。
一大早陈生就把江同舒拉到了校场一处地,前头支着帐子,面前排满了长队。
江同舒任由陈生将自己拉到了队伍后头,神色茫然,“陈大哥这是在干啥?”
“发饷日啊江兄弟,你不会不知道吧?”陈生狐疑的回头瞧了她一眼。
原本还因为疲累精神有些恹恹的江同舒,一听到‘发饷’二字立马来了精神。
她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燎原的火,直勾勾的盯着前方那叠整齐的铜钱,心脏激动的砰砰直跳。
排了许久,下一个终于轮到她了,接过那袋铜钱的手稳稳发力,好似一件绝世珍宝。
整袋子钱不算沉,但她心里却很满足,这是她平生第一次靠自己得来的钱。
“江兄弟,走啊,愣在这做什么?”陈生见她愣神,拍了拍她的肩。
“又去哪?”
“月底了你不给家里写封信?”
“写信?现在就可以寄信回去?”江同舒讶然道。
“自然了,不过得快些,过了今日就不给寄了。”
陈生虽只来了军营一月,但知道的比旁人都多,倒还真是个‘百事通’。
陈生给江同舒领了几张纸和一只笔,墨毛稀疏,一眼便知品相极差,但已是军中能拿出来给将士用的最好的了。
江同舒提笔凝神,墨迹在纸上缓缓洇开,笔法娟秀利落如春水初生,没多久就写满了整张纸。
反观陈生咬着笔头,思来想去也很难下笔,余光瞥见江同舒那张纸上的字迹,啧啧称奇,“江兄弟,你这字一看就知道上过学堂啊。还写得这般好看。”
江同舒搁下笔,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学堂上过几年,我的字都是我娘手把手教的。”
陈生凑近了些,纸上的字看到更加清楚了,字迹清隽,墨色沉稳。
“江兄弟不如也帮我写一封寄回家里,我自幼也没上过什么学,只认的几个字,写不出什么好词好句。”
“自然可以。”江同舒没有丝毫迟疑便应下了。
她接过陈生的纸,重新提笔,陈生说一句,她便落笔下一句。
没多久泛黄的纸页上便填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句。
“诺,陈大哥瞧瞧如何?”江同舒将写好的信递了过去。
陈生摩挲着纸张的边缘,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游走,眼眶微微泛红,低哑出声,“写的太好了,太好了。”
他猛地握住江同舒的手,速度极快。
快到江同舒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已经被握在了陈生的掌心。
“我先前还担心着,我这个莽夫写不好信,没法报平安,现在有了江兄弟我就放心了。”
那手掌粗粝却滚烫,像一捧未经雕琢的赤玉。
江同舒想抽回手,但陈生力气实在是大的惊人,挣扎了几下还是放弃了。
她讪笑几声,“陈大哥满意就好。”
今日是发饷日,也是难得清闲的一天,江同舒却也没忘记自己要做的事。
偌大的校场,一道清瘦的身影拉弓射箭,双指一放,箭矢破空而出,稳稳的钉入靶心红点下方的白线。
“又偏了。”
江同舒深深的叹了口气,有些懊恼,却不气馁。
方才陈生感激江同舒帮忙写信,一股劲的帮她也把信件和银子一并送了过去。
适而她才得空来校场练习箭术。
比起刚来时连弓都拉不满的生涩,如今已能稳稳控弦三息,她已然很满足了。
不过对于真刀真枪的战场,还是差了些火候。
“江兄弟,怎么一不注意你就来这了?”
陈生的声音由远及近,人未至倒是声先到了。
江同舒收弓伫立,转头就见他从大老远阔步匆匆走了过来,身后好像还跟着一人。
但陈生身子板大,将后面的人遮的严严实实,她只好往旁跨一步,头微微歪到一边才看清后头的来人。
那姑娘一身白衫,面容如玉,青丝仅用一根木簪挽起,右肩上还斜斜挎着一只木制药箱,眉眼爽朗张扬。
江同舒看着出了神,未曾想在这军营还能瞧见这般清丽洒脱的女子。
“陈大哥这是?”江同舒收回目光,有些困惑。
陈生侧开身子,笑着介绍道,“这位是温医女,是咱们的军医,今日她恰巧进城采买,你之前不是同我说过你家中有位幼妹吗?正巧你可以托温医女带些东西回来。”
温娩打量着她,好奇似的向前一步,道,“小兄弟,我叫温娩,你唤我什么都成。不过....”
她话语顿了顿,又向前凑了凑,才接着道,“你是我在军中见过最小的了,当真有十五?”
江同舒不动声色后退了一步,回答的滴水不漏,“自然是有十五了。”
温娩皱着眉头,显然是有些不信的,十五岁的身子骨但真有这么小?
陈生见状,忙的打着圆场道,“哎好了好了,江兄弟你快同温医女说说要带些什么,不然晚了可就送不出去了。”
闻言,江同舒略一思忖,看向温娩正色道,“劳烦温医女替我买一个竹蜻蜓吧。”
“竹蜻蜓?”温娩眉梢一挑,倒是没想到会是这个小玩意儿。
“家中幼妹年岁较小,买些玩乐的物什就好。”江同舒解释道。
温娩轻笑一声,“没想到小兄弟还挺爱护自己的妹妹的。成,待我晚些回来便给你捎上带来。”
江同舒双手握拳,往胸前拱了拱,“那便多谢温医女了。”
温娩转身欲走,忽又顿住,回头问她,“对了小兄弟,你叫什么?”
“江书。”
待温娩走远,陈生神神秘秘的凑近江同舒耳边低语,“对了江兄弟,我还有一件事得同你说。”
江同舒侧眸,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方才我帮你交信,结果那信被不少人瞧见了,都想要你帮忙代写家书。”陈生叹了口气,“江兄弟你知道的这军中识字的,写字好看的将士你打人堆里都找不出,好不容易出了你这个‘才子’大伙自然是不会轻易放过了。”
江同舒面露不解,指了指自己,“陈大哥不会是让我帮将士们代写吧?”
陈生点点头,“江兄弟这事可不能说是帮,我可是帮你想了个致富的法子。”
“致富的法子?”江同舒眸光微动,更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代写一封家书收十文,如何?”陈生双手抬起,在空中张开,赫然就是十根手指。
江同舒被他这副模样逗笑,轻笑一声,“陈大哥你这法子想的确实好,不过将士们辛苦,也不必收钱了。“
闻言,陈生面色忽然严肃起来,与先前那幅嬉皮笑脸不同,“这可不成,将士们可不愿意拿人手短,你先前不是同我说过吗你家中还有个幼妹要养,那点子钱哪够?况且....”
陈生顿了顿,接着说,“这收钱的提议还是将士们自己提出来的,你若是答应了现在我就带你过去,如何?”
校场很静,只有风掠过旗帜的簌簌声,卷着地上的沙尘拍在人的脸上,有些模糊刺眼。
江同舒沉默良久,她不愿意收钱是因为敬重军中的将士,他们在战场上拼了命保家卫国,自己自然是不愿收钱。
可她也知道将士们有自己的骄傲尊严,要是真坚持不收,反倒是好心办坏事了。
思忖着,她下定了决心,看向陈生的目光坚定炯炯,“好我答应了。”
陈生一拍大腿,乐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走!江兄弟我这就带你过去!”
说完也不等江同舒反应,拉着人风风火火就走了过去。
江同舒被拽得踉跄几步,力气比不得陈生,只好小跑跟上他的脚步,衣摆在空中扬起,发丝凌乱的贴在了她的脸上。
风里裹着铁锈与汗味,陈生走到一个营帐前猛地停了下来。
江同舒一时不察,鼻尖猛地撞上了陈生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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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马吃痛的捂着笔尖,‘嘶——”她倒吸一口凉气,眼尾沁出一点泪光。
陈生没给她多的时间停留,又一把掀开帐帘,扬声朝里头喊道,“我把江兄弟带来了!”
话一出,里头原本叽叽喳喳的声音停了一瞬,随后更加喧闹起来。
江同舒还未走进,手腕已被两只手攥着,猛然拉了进去。
帐内昏黄油灯摇曳,所幸是白日还能看得清,帐内挤满了身着甲衣的将士,个个目光灼灼正盯着她。
迎着这些像是要吃人的目光,江同舒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来来来,江兄弟快坐下。”陈生一把将她按坐在一张铺着粗布的矮凳上,又迅速塞来一叠纸页与墨笔。
“都说好了啊,找我们江兄弟代写,一次十文,排好队一个个来,不许推搡争抢!”陈生一嗓子吼完,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江同舒一手握笔,讪讪笑了笑,浑身都感觉有些不自在。
倒是让她想不到,那些看起来五大三粗,面容凶煞的大汉们居然真的听了陈生的话,一个个排起了长队。
这让江同舒安心了不少,心头的不适也散去了些。
排在最前头的是一个黑脸汉子,左边眼睛上有一道狰狞旧疤,他挠了挠后脑勺,显得有些局促。
江同舒执笔蘸墨,低头,笔尖悬停半寸,耐心的听他说,每说一句她便下笔写一句。
他说他叫王平安,家里头有个得了重病的老娘,还有好几个兄弟姊妹等他养活。
王平安字字句句都是对家人的问候,让他们无需担心自己,说自己在军中一切安好,吃住也
很好,兄弟们都很好,莫要挂念他。
王平安没什么学识,说的话都是最朴实的家常话,可江同舒却感受到了他对家人的殷切的感情。
直到最后落款完,王平安还呆呆的坐在原地。
江同舒将写好的信件递给了他,王平安双手捧过信纸,垂眼瞧着自己手里的信,像是一件罕
见的宝物。
等身后兄弟开始催促,他才回过神来,‘唰’的一声站起来,对着江同舒深深的鞠了一躬,
“多谢江兄弟!”
说完,他将十文钱放在了桌角边就转身离开了。
江同舒深深吸了口气,不知为何心里头居然踏实了不少,但她很快就想不了那么多了,后头
还有不少将士都在等着她。
油光灯昏黄光晕在纸页上轻轻晃动,笔尖在纸上游走,江同舒的鼻尖还有些红,火光晃动,
模糊了她的眉眼,那双早已生出茧子的手却稳稳握着笔杆,一笔一划的写着每个将士们对家
人的挂念。
等把所有将士们的信的都写完天色已经不早了,夜幕笼罩了半边天,江同舒搁下笔,揉了揉
发酸的手腕。
恰好陈生递来了一杯茶水,打趣道,“咱们的江大才子今日辛苦了,快休息休息。”
江同舒也不同他客气,顺手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还是跟先前来军营喝的第一口一样涩,换
做以前的她定然是喝不惯的。
如今在军营待久了,倒从这涩味中品出别样的味道。
“来的时候瞧见好些人从这出来,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大事?”温娩掀开帐帘,大步踏了进来。
“温医女。”江同舒起身唤了她一声。
温娩低头,从斜挎的木箱里取出了一个玩意儿,正是江同舒要的竹蜻蜓。
她将竹蜻蜓交给了江同舒,还是好奇,“江兄弟,要我说你家中既是妹妹不应该买些其他的
玩意儿吗?这竹蜻蜓不太适合女孩儿吧。”
江同舒接过竹蜻蜓,垂眸摩挲着竹蜻蜓光滑的竹身,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入耳,“我只是想
告诉她,哥哥不论在多远的地方都不会忘记她。”
陈生见状,心里也不是滋味,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江兄弟,等战事结
束了你就可以回去和你的妹妹团聚了。”
温娩也轻轻点头,附和道,“是啊,你们兄妹两很快就会再见的。”
江同舒没应声,只是目光一直停留在竹蜻蜓上,心里百感交集。
安慰的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清楚的很,既然上了战场是生是死都不一定,又何谈再见?
月色如水,静静淌过帐帘缝隙,铺了一地的银色,洒在了花枝繁叶上,旌旗在银光夜幕下摇曳。
“将军,将士们的信件已经全部在这了。”男人一身甲胄,背挂披风,单膝跪地将一叠信纸呈上。
话音刚落,主位上的男人才缓缓抬眼,“呈上来看看,可检查过了?”
何副将低垂着脑袋,将信件全部呈上,语气恭敬,“都已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张将军接过那沓厚厚的信封,目光扫了一眼最上面的,又随手翻过几封,纸页沙沙作响,他
的眉头越来越皱。
等将信件全部翻看完,才抬头问道,“这些信怎么看着都像是一个人写的?”
何副将如实回道,“末将也奇怪,所以去问了其他的兄弟,说是有人帮忙写的。十文一次,
帮忙写信的好像是一个刚来的新兵,叫江书。”
“江书?”张将军抿唇,闭着眼想了半天都没想到这个人物。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问何副将,“你对此人可有印象?”
何副将也想了想,过了会儿好像想到了什么,眉头舒展,立刻道,“禀将军,先前吴教头同
末将说过此人,说他身板小,力气小,哪样都不出色。不过他的字倒是不错。”
“在军中只会写一手好字有什么用,难道上了战场比的是字迹如何吗?”张将军说着将手里
的信件扔在了一旁。
“将军,在下倒有个提议。”站在张将军身侧的人出了声,“下官瞧这字迹清隽有力,一看
就是读过书的人,不如就让他专司军中文书誊录再帮将士们写信如何?”
张将军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沉沉落在那叠信上,“既通文墨,便不必埋没在操练场,明日唤
他来趟我帐中。”
何副将拱手应道:“是!”
半夜风露,寒意渐浓,帐外巡逻的将士踏过碎石小径,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同舒躺在竹席上,双手枕在脑后,心里莫名有些忐忑,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她轻声起身,环视四周,见其他人都已经睡下了,打鼾声此起彼伏。
要是在以前,一点小声响她都睡不下去,更别提如今在这鼾声四起的帐里还能睡得心安。
但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一直都睡不着,她蹑手蹑脚掀开帐帘一角,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
不知不觉,她又走到了训练场,月光如霜,洒在空旷的沙地上。
她心里憋闷的很,从箭筒里拿了一支箭,搭弓拉弦,一气呵成。
箭矢泛着冷意,透过茫茫银素射中靶子,还是未中靶心。
江同舒叹了口气,又从箭筒里取了一支箭搭弓、凝神、屏息,指尖微松,箭鸣声撕裂夜空。
气势凛然,箭尖打破寂静,还是偏了半寸。
她凝神,指尖摩挲着箭羽,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