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将军她又杀疯了 > 1. 丧事
    元景二十三年冬,层层落雪覆在了墙瓦上,整座上京城都被冬寒笼罩,冷风刺骨寒彻,冻的人打着颤。

    东街口的江家,死了人。

    灵堂内,少女一身素白孝服,头披孝布跪坐在灵柩前,不断地往火盆放入纸钱,火苗簌簌在她眼前燃尽,化作缕缕青烟。

    在她身边还站着一位更小的女童,她茫然地瞧着满屋的白,有些害怕,小小的身子怯生生地往跪坐在地的少女靠近。

    “诶哟你瞧瞧这俩孩子小小年纪亲爹战死,亲娘又病死了。”

    “是啊,真可怜。”

    “也不知道以后可怎么活啊?”

    ……

    门外左邻右舍你一言我一语。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入了屋内人的耳中。

    “平嘉,你带着平幼跟我和你婶子走吧。我带着你们离开上京城去别处生活。”身后的人实在不忍再看,声音在灵堂轻轻回响。

    一字一句也荡在了少女的心头。

    被称为‘平嘉’的少女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将纸钱放在了一侧,缓缓起身,转身时声音缓而响起。

    “韩伯父,我知晓你的好意,但我和平幼....”说着,她将身旁的女童搂紧了三分,“我们实在是不愿成为你们的负担,便在此谢过了。”

    少女说完身子微微低下,朝韩成鞠了一躬。

    “可....你们两个女娃,没了爹娘如何在这活下去?”韩成声音染上了几分急切。

    江同舒闻言侧头看了眼江雪明,小小的孩童手里还攥着一颗糖丸,脸上是因为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糖丸而舒展的笑颜。

    江同舒收回眼神,就这么看着韩成。

    “韩叔,平嘉心意已决,不必再劝了。”

    外头的风似乎更大了些,穿过了灵堂各处,吹动了满堂的白,却丝毫没有吹动少女眼底的倔强。

    韩成望着面前的少女,轻叹了声气。

    眼前的少女不过十三四岁,面容稚嫩,身板瘦小却挺拔,眼底还有层淡淡的乌青,可那双黑黝黝的眸子却迸出一抹光。

    韩成看着她,良久,才又叹了口气拂袖离去。

    江父江母生前好友不多,尤其是江父甚少与旁人有过交集。

    前来吊唁的人不算多,江同舒应付起来也算轻松。

    等送走最后一人后,天色也暗了下去,维持了一天从容的江同舒终于卸下了一切担子,原本挺直的肩膀也在此刻垮了下来。

    “阿姐,爹娘去哪了?”年幼的江雪明并不知道什么是生离死别,只知道疼爱自己的爹娘似乎很久都未归家了。

    江同舒嗫嚅着嘴唇,终是蹲下身子,揉了揉她的发顶,道,“平幼乖,爹娘只是去了别的地方。”

    “那他们还会回来吗?”小孩子的话语充满了天真,可正是因为这份天真才让人难以回答。

    江同舒的手顿了顿,随即收了回来,一双手扶着她的肩,犹豫片刻还是没能说出口。

    江雪明从她的反应中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没有再追问下去。

    两人沉默不语地用完了膳,小孩子觉浅,用完膳没多久江雪明就睡了下去。

    江同舒站在床边,听着床上传来匀称的呼吸,她才放心蹑手蹑脚把房门关上离开。

    月色寂寥,寒日的风总是伤人,耳边只留下一阵阵呼啸,格外瘆人。

    江同舒走到庭院,上京城的冬天总是出奇的冷,偏生她今日只穿了一身孝服,在一地月色中显得格外的单薄可怜。

    忽地,两道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墙边一处传来。

    “你快点!”

    “别急啊,我这不是在托着你吗?”

    听到声响,江同舒猛地朝声音的源头看去。

    只见两道暗色的身影,从墙的一头慢慢地翻进了院子里。

    “哎哟,你到底行不行啊纪同!”充满稚气的声音在浓浓夜幕中尤其清晰。

    “孟淑礼你再说一句我就不接你了!”另一道声音紧跟着响起。

    江同舒一听就知道来者是谁。

    她站在一旁,眉头皱起,似乎对他们这种行径很震惊。

    “你们在干什么?”江同舒没忍住出了声。

    这时两个人已经顺利的跳进了院子里,随后往院中走了过来。

    趁着月光,两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一位少年,一位少女。

    看起来都是与江同舒差不多的年岁。

    “还不是担心你才来的。”少女拍了拍身上刚刚爬墙蹭上的雪迹,语气里还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你说你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不与我还有纪同说,得亏我消息灵通,不然等我们知道了黄花菜都凉了。”

    “就是就是。你也太不把我们当朋友。”纪同也点了点头。

    “对不住了,这本就是我的家事本就不该劳烦你们。”江同舒道。

    她自是知晓他们心中的急切,可有些事不是只言片语就可以说得清。

    孟淑礼见她不语,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塞到了她的怀里。

    布袋子很沉,针脚也很粗糙,看着就像街边小贩那随手买的粗布袋子。

    孟淑礼指尖微凉,擦过她的手腕时惹得她一身战栗,可布袋子的沉重却让她忽略了这份凉意。

    “这是?”江同舒打开布袋,只见里头摆着不少白花花的银子,她数不清有多少,但从布袋子的重量上来看,绝对是不少的。

    她心头一惊,忙的要将布袋子还给他。

    孟淑礼似是早已料到她的反应,脚步往后一退,正好躲过了她伸过来的手。

    她眯了眯眼,正色道,“平嘉,我知以你的性子决计是不会收下的,可是平幼还小,你也还小,伯父伯母都已经离开了,我和纪同帮不上你什么,这些银子是我们当前能为你做的了。”

    纪同也点了点头,“是啊平嘉,你收着罢,这笔银子也够你和平幼安稳生活一段时日了。”

    江同舒想反驳,但眼前的困境竟让她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来。

    她垂眸望着那一锭锭银子,在月霜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映着她被长睫掩盖住的情绪。

    良久,她喉头微动,从布袋里取出了一些银子,将剩下的又重新还了回去。

    “淑礼,纪同我知你们一片好心,这银子我不全收,剩下的交还给你们。”江同舒指尖摩挲着银子边缘,触感冰凉坚硬,她的心却是暖的。

    与江同舒相交多年,他们两人自是知道她的脾性,能收下一半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大的让步了。

    “不过,”江同舒疑惑道,“这么多银子你们俩从哪拿到的?”

    突如其来的疑问,让两人身子一僵,孟淑礼眼神躲闪的看向纪同。

    纪同立马意会,打哈哈道,“还能从哪来,当时是我和孟淑礼这些年存下来的私房钱了。”

    江同舒看了看纪同,又看向了他身后的孟淑礼,还是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今日的恩情我记下了,来日我必厚报。”江同舒扬起笑,声音不大却在静默的夜里格外清晰。

    二人对她的性子太过了解了,也没驳她的话。

    “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我和纪同得先走了,你和平幼一定要好好的,有事来找我们。”

    “好。”

    言罢,两人又重新从院墙翻出。

    江同舒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中,“可以走正门的.....”

    但两人此时已经跃下墙根,压根听不见她说的话。

    风又急了些,雪片扑在她的孝服上,化成了一滴滴的水痕,目光落在院墙那处,许久后才收了回来。

    直至第二日晨时,江同舒早早起身,嘱托了齐伯几句便出了门。

    雪终于停了,积雪压枝,满街银素,屋檐下冰凌悬垂在风中,偶有碎光闪烁。

    江同舒踏着满地的雪,上街买了些江雪明爱吃的糕点,可是排了许久的队了才买到一份栗子糕。

    走到街角一处,她的目光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吸引停了下来。

    她朝声音的源头走了过去,只见一群人围在一处,她愣是费了好些力才挤了进去。

    上边贴了一张告示,字墨清楚,一笔一划写的明白,是官府亲笔写下的征兵告示。

    江同舒仰头将告示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目光在“凡年十五以上男子,皆可应募从军。愿者,给银五两以为安家之资。”这句话停顿了良久。

    她神色复杂的再顺了一遍告示,指尖下意识的蜷缩着,思忖片刻终究是转身离开了此处。

    而在上京城城楼下,几个将士站在城楼垛口,玄甲覆雪,身姿挺拔如松如石。

    城门口排起了很长的一条队伍,坐在最前头的人是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身着青褐色粗衫,一只手执笔,蘸着墨在纸册上写着什么。

    江同舒走上前,随口问起了排在前头的男子,“这位大哥,这里可是参军报名之处?”

    男子转头瞧着她,身板瘦小,一身素衣,个头才到他腰间这么高。

    他忍不住嗤笑出声,“小兄弟,我劝你还是别凑这热闹,朝廷要的可是能够拉弓负甲的将士,你这小胳膊小腿怕是连弓弦都拉不开吧?”

    “下一个,快点的!”那中年人不耐烦的催促声音响起,头也未抬。

    前头的男子话也不说了,转身就朝前跨了一步。

    大约半炷香,终于轮到了江同舒。

    “名字,年岁几何?哪里人?”中年男子始终低着头,笔尖悬在半空等她落音。

    “江书,十五,京城人。”

    闻言,那中年男子抬起头狐疑的打量了她一眼。

    “我说这位小兄弟,你当真有十五?告示上可是写了的,‘年十五以上’才可参军。”

    “大人,小的早已十五,只是家里吃的不算好所以身子骨不似同龄人那般壮实。”说着,她默默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悄悄搁在了案角,“还劳烦大人通融通融。”

    那中年男子请咳了一声,未执笔的一只手迅速的将那锭银子塞入了怀里。

    “罢了罢了,既然如此我便通融你一次。”言尽,他重新提笔蘸墨,“哪个书?”

    “书册的‘书’。”

    “江书,十五,京城人。”最后一笔落下,一旁的随从便从篮中取了一些碎银递给了江同舒。

    江同舒伸手谢过,便很快的低头离开了此处。

    报完名,拿完银子,江同舒便带着糕点一路回到了江家。

    “大小姐回来了?”齐伯欲上前迎她,可见她一身男子装束便停了下来,“大小姐你这身是怎么回事?”

    江同舒闻言脚步一顿,方才为了参军报名,特意去了寻了一套男子装束,忙着回府倒是忘了这回事。

    “没什么。”说着,她将手里的栗子糕递给了齐伯,道,“我先回房换身衣裳,劳烦齐伯先将这份糕点送到平幼那去,那丫头好几日没吃估计正馋着。”

    “哎好。”齐伯应了声,将装有栗子糕的油布袋子接了过来。

    他转头看着江同舒走远。

    少女身形娇小,裹在宽大的青布麻服里,看起来有些滑稽,风吹过袍袖露出她那一截细白的手腕,倒是又生出几分可怜。

    齐伯摇了摇头,也抬脚去了平幼房中。

    想着方才的事,江同舒心如乱麻,换衣裳的动作也不自觉地慢了慢。

    她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对的,倘若一朝女子身被发现那便是欺君之罪,是死罪。

    可她若不赌一把,就像旁人说的那样,她与平幼两个孤女又如何在这世道安稳活下去?

    她不得不赌一把,不为了自己也为了平幼的将来。

    思及此处,江同舒攥着袖口的手指慢慢拢紧了些,随后闭上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换下的粗布衫被江同舒团在一处,塞进了木箱的最里处。

    毕竟在之后还有的是用处。

    等整理完出来,江同舒轻轻走进了平幼屋里。

    小小的孩子两手拿着半块栗子糕,低头小口小口的咬着,唇角还沾了些糖霜。

    在一旁还有个女童,扎着双辫,安安静静的站在一侧。

    她走上前,理了理平幼额前微乱的发丝,从袖里取了一块干净帕子,动作轻柔的拭去她唇角那点糖霜。

    齐伯见到这幕姐妹情深,自觉退了一步站在门侧也没发声。

    “平幼,栗子糕好吃吗?”

    “好吃。”平幼仰起小脸,顺势拿了一块新的伸在她的面前,“阿姐也吃。”

    江同舒垂眼看着那块被递来的栗子糕,喉间一涩,也没有伸手去接。

    江雪明歪着头疑惑的瞧着她。

    “没事阿姐不吃,平幼吃吧。”

    “好吧。”江雪明将糕点收了回来,眯着眼将剩下的糕点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江同舒直起身,转身走到齐伯身边,眼里满是纠结与不舍。

    “大小姐。”

    余光扫过齐伯递来的荷包,神色愣住,抬眸看向齐伯。

    “这些银子是老奴这些年攒下来的体己钱,算不得多,可总归是老奴的一份心意,大小姐还是收下吧。”

    说完,竟将那荷包又往江同舒面前推了推。

    江同舒敛去眼里那点情绪,正色道,“齐伯一片心意,我自是不该推拒,只是齐伯年岁已高,这银子还是自己个留着养老最好。”

    “至于我和平幼....”她侧头瞧着正在吃着糕点的江雪明,声音轻的如这几日飘落的雪,“我已想好了去处。”

    “可....”齐伯还想说什么。

    “齐伯,你来江家很多年了,在我和平幼心里早已把你视为家人。爹娘已死,这宅子我和平幼守不住,您也早些离开吧。”

    江同舒说出来的话异于常人的冷静。

    “对了,我这还有些银两也够您安度晚年了,您只管收下。”

    说着,江同舒便将手伸进袖中,指尖刚碰到那装有银子的荷包,就被齐伯打断了。

    “大小姐,老奴不知您心中的打算是什么,但老奴这些年也将您和二姑娘当作了亲孙女。我这把老骨头帮不上什么忙。”齐伯顿了顿,接着说。

    “这银子是立世之本,老奴倒是可以守着这体己钱过完一辈子,但您和二姑娘年岁还小,万万是缺不得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江同舒没再接着下一步,只是双手无力的垂在身侧,她心里也是清楚的。

    齐伯说的不错,没有银子,在这世道寸步难行。

    “齐伯,今日您就离开吧,我也要带着平幼走了。”

    微光透过了云层,斜照在了上京城的每一块青瓦,积雪未消,檐角的冰棱垂悬,透着日光。

    雪光刺眼,江同舒抬手遮了遮额,另一只手牵着江雪明,虚着眼瞧着那扇朱色大门。

    她走上前,抬手抚过那铜扣,用力敲响。

    此刻的萧府内——

    “大人大人!”一名身着墨绿褙子,面上带须的管事着急忙慌的奔进了书房。“大人!”

    书房里,一位面色肃然,正伏案批阅公文的中年男人听到动静,眉峰微蹙,搁下笔,抬眼不悦道,“何事如此慌张?没点规矩。”

    “大人,不是小的没规矩,是外头来了人。”管事跑的急,还在喘着粗气。

    “来了何人?”男人继续执笔,笔尖的墨落下,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浓黑。

    管事的缓了会儿,才接着说下去,“是三个孩子,自称是江家的人,说叫什么她叫江同舒。还有两个不清楚。”

    听到江家二字,男人愣了片刻,‘嘶’了一声,继而将墨笔放了下去。

    这江家他还真有些印象,真要算的话也算是旧识。

    两本就定有婚约,交情匪浅,近日听闻这东街江家最近在办丧事,这几个孩子此时来莫不是为了投靠自己?

    男人思量许久,才道,“你同那几个孩子说,说我不在。”

    管事的擦了擦额角的汗,道,“可是大人,外头人多,这三个孩子又站了这么久,难免被旁的人看在眼里。”

    “况且那个看起来稍大的孩子还穿着一身孝服,这........”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男人还能不明白吗?

    他疲惫的揉了揉眉心,道,“罢了,去把她两带进来吧。”

    管事忙的将她们三人带进了府里。

    江同舒环视一周,青瓦朱廊,院门前是一盏石屏,上雕翠竹荷月如霜,山亭水榭,美的让人晃了眼。

    这是江同舒头一次见到这么美的院子,和她们江家的小院全然不同。

    “姑娘,我们家大人尚在处理公事,随后就来。几位且在此处等候片刻。”管事说着,便引她们进了正堂。

    他朝后挥了挥手,示意婢女上茶。

    江同舒到底还是个孩子,平日也未曾来过像萧家这样的大宅,立马推拒道,“不必不必,今日来也是有求于萧伯父,不敢劳烦。”

    管事笑眯眯道,“姑娘不必这般客气,我们家大人随后就来,还特意命我们这些下人要好生招待几位。”

    “这....”江同舒本想说这于理不合,余光却瞥见江雪明和谈月二人早已对碟上的糕点垂涎欲滴,此刻正干瞪着眼。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对着管事道,“那便多谢管事的了。”

    正盯着桌上糕点的二人,一听这话,立马就抓起盘子上的糕点吃了起来。

    管事见状也识趣的退了下去。

    江同舒侧头看着狼吞虎咽的两人,心头不免开始担忧。

    她们虽已进了萧府,可她也没有把握萧伯父是否会真的收留她们,可毕竟两家尚有婚约,想来不至于拒绝的干脆。

    想着这事,江同舒眉头不禁皱起。

    多日的琐事本就压的她心里乏累的很,眼下又得想办法说服萧伯父他们能够收留平幼她们。

    当真是有些心力交瘁。

    正思忖间,堂外传来一声快而稳的脚步声,青衫微扬,有一人正踏雪而来。

    那人立于堂前,眉目如松,风霜掩不住眼底的锐利与沉静。

    江同舒见来者气度不凡,心里猜想他应当就是那位萧伯父了,立马站起行了一礼,“萧伯父。”

    萧崇点了点头,便抬脚走进了堂内,目光扫过三人后收回。

    他走到主位坐了下来,盯着江同舒,语气惋惜道,“同舒啊,伯父也听说了这几日的事。奈何公务缠身,不然我也早些去送送江大哥了。”

    江同舒眼眶发热,走至中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萧崇也没料到这孩子说跪就跪,赶忙起身上前将她扶起来,“快起来,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

    可任凭他怎么使劲,江同舒愣是无动于衷,头低的很下。

    “萧伯父,其实今日晚辈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萧崇见她不起,只得直起身站在她面前,眉头微蹙,道,“你这孩子,先起来说,这几日天气严寒,你跪在这寒气入体总会伤了身子。快些起来。”

    闻言江同舒才缓缓起了身。

    她与萧江年岁相差极大,可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闪躲和畏惧。

    “萧伯父,家中父母双亡,平幼年纪尚小,如今失了父母便是孤女。”江同舒声音有些颤抖,眼神却坚定非常。

    “在这个世道,孤女难立,所以我想拜托萧伯父收留平幼二人,谈月是平幼的婢女,晚辈也想留下她。还请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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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父成全。”

    说罢,江同舒双膝一弯,随后又准备跪下。

    萧崇眼疾手快,上前拉住她,目光沉沉落在了她执拗的小脸。

    但方才若他要是没听错,只说了两个人。

    萧崇退至一步,有些不解,问道,“同舒,你方才那话是何意?我若收留了平幼和谈月,那你呢?”

    江同舒喉头微动,眼底闪过一抹决绝,她启唇一字一句道,“晚辈已有打算,今日之后我会离开上京城。”

    “你一个小姑娘独自离开,又如何能活?”

    萧崇并没有答应她的请求,只是岔开了话题。

    江同舒似有所感,她从怀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还有一张有些泛黄的纸张。

    “萧伯父,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银两,还有这个是我江家的地契,就当萧伯父愿意收留平幼二人的谢礼。

    江同舒声音一顿,继续道,“离京之后,每个月我都会寄回一笔银子交由伯父。”

    “不求平幼能够生活富贵,只要平安康健便好。”

    萧崇目光只是轻轻扫过那些银子,却在那张地契上停留许久。

    他对江同舒手里的银子没多少兴趣,不过江家的那块地契他可是想了许久。

    江家那块地,曾有云游的高深道士断言此地,灵气氤氲,乃上佳风水宝地,若得此地必可助家族气运绵延,仕途顺遂。

    以至于当初他想用银子收买此地,却被江父断然拒绝,只因这块地是江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江同舒自然也是知晓的,自幼时父亲便和她说过,无论如何这块地都卖不得。

    可眼下的情形,她只能出此下策。

    萧崇沉吟片刻,状似为难,神色却松动了几分,“同舒啊,我与你父亲可是旧识,你就算不拿出这些我也会帮你们的。”

    话虽如此,可他的眼神一刻都没有离开江同舒手上的那份地契。

    江同舒扯唇笑了笑,道,“您与父亲情谊归情谊,可有些事全不能只靠情分。萧伯父尽管收下,莫说地契银两,只要平幼好好的什么都成。”

    说着,她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平幼,眼底有不舍,心痛却没有半分后悔。

    萧崇见状,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地契和银子,拍了拍她的肩,做足了一副慈父模样,“同舒你放心去,伯父一定替你好好照顾平幼她们。”

    江同舒垂眸点了点头,随后转身,余光恰好瞥过江雪明那张稚嫩的小脸,走到江雪明面前。

    她俯下身子,声音很轻,轻到能被外头的风盖过,又带着一丝哄意。

    “平幼,阿姐要走了,你和谈月一定要乖乖的,莫要给萧伯父添麻烦了。”

    “阿姐,你要去哪?”江雪明仰起小脸,不明所以。

    “平幼.....”江同舒抬手想再摸摸她,手在半空停住,又放了下来,“平幼等着阿姐带你和谈月回家。

    说完最后一句话,江同舒没有半分犹豫,直起身子转身踏出了萧府厅堂。

    江雪明见自己阿姐走了却没带上自己,急得连手上糕点都不要了,上好的桂花糕顺着她的衣摆滚落下去。

    渣滓乱了一地,她想跑出去却被萧江示意的婢女一把攥住手腕,轻声哄道,“江二姑娘,你阿姐只是出门办事去了,过几日就回来了。”

    “不要!我要阿姐!我要阿姐!”江雪明朝着江同舒离去的方向嘶声哭喊,双腿拼命蹬地挣扎,豆大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的小脸滚落,混着糕点碎屑在青砖上洇开淡黄印子。

    哭喊声极大,几乎响彻了整个府邸。

    年纪亦幼的谈月见自己小姐哭了,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大哭起来。

    江同舒还未离府,自然是听见了,脚步骤然凝滞,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掐进皮肉,很痛,但比不上心底的痛意。

    她喉头一哽,好几次都想转身回去将平幼带走,但她不能。

    她的前路太过艰险,她不能连累了平幼。

    平幼,等着阿姐,阿姐一定会带你回家。

    江同舒在心里下定决心,风卷起她素白的裙角,掠过那道朱红色大门时,一滴泪随风落了下来。

    萧崇听着心烦,不耐的摆摆手对身旁的婢女吩咐道,“把人带下去好生看着,莫要再哭闹了。”

    “是。”那婢女使了不小的力,弯下身子一把将还在哭闹的江雪明抱在怀里,一手又拽起了一旁的谈月,抬步快速离去。

    小小的谈月被那婢女拉拽着,浑然不察究竟发生了什么,只一直在哭。

    ”夫人。”婢女离开时,瞧见萧夫人正冒着寒气从外头走了进来,忙的屈身行礼后才离开。

    萧夫人一头珠翠,面容端丽而肃,眉梢却微微下压,目光扫过地上零落的桂花糕屑还有婢女怀中的江雪明。

    “这哪来的孩子?”萧夫人甩了甩手上的帕子,走进堂内,朝萧江问道。

    萧崇便将方才的事告诉了她。

    “正好夫人也回来了,那两个孩子就交给你安置了。”萧江搁下茶盏,语气平淡如水。

    萧夫人倒是蹙着眉头,反倒不悦,“收留她们做什么?府里那么多张嘴,哪里还管的上她们?”

    萧崇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茶水四溅,“那江同舒穿着一身孝服,带着两个女娃娃站在我萧府门外,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我要将她们赶出去,若是落下口舌日后我在朝堂如何自处?”

    萧夫人被这话噎了一嘴,还是有些不情不愿,“真是几个讨债鬼,仗着咱安儿和那江氏女有一纸婚约便来招人烦。”

    “行了,少说几句。”萧崇心里听她这话憋了口气,“有这功夫还不赶紧去安排,用不着太好能住就行。”

    萧夫人闻言,只得闭上了嘴,道,“妾身明白了。”

    随后便转身离开了,只是刚踏出门槛一步,便朝地上啐了一口,“真是两个讨债鬼!”

    “夫人打算如何安置那两个孩子?”萧夫人身边的嬷嬷低声问道。

    “不如安置在西院那间偏房如何?”

    这李嬷嬷是自打萧夫人嫁入萧府起便跟着的老人,已经伺候夫人三十载,最懂她的脾性。

    萧夫人斜眼睨了李嬷嬷一眼,轻哼一声,“那便安置在西院吧,正巧离的也远,眼不见心不烦。”

    “老奴明白。”

    ......

    从萧府离开之后,江同舒最后回了一趟江家宅院。

    这一日,她已将宅子重新整理了一遍,已然与先前满院的白幡素缟截然不同。

    那晚她辗转难眠,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很难受,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蚁群啃噬心口,刺痛又沉闷。

    一夜难眠。

    第二日天光微亮,江同舒便起身褪去一身的缟素,换上了先前的粗布灰衫,如瀑的长发用一根素麻绳高高束起。

    真正离开的时候,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在踏出宅子的那一瞬,天光刺破云层,洒在了满是冰雪寒霜的青瓦。

    军营报道就在今日,军纪森严,严律整肃,不容丝毫懈怠。

    所以江同舒便早早的便到了校场。

    此时校场也来了不少的人,多的是皮肤黢黑,身如磐石的彪形大汉,还有少数同她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眼神局促,一有旁人靠近就忍不住缩肩绷背。

    江同舒站在校场边缘,目光扫过一排排铁甲寒光,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响亮的招呼。

    “哟,怎么军营还来了个这么细皮嫩肉的小兄弟?”

    江同舒循声望去,一个约莫二十五的男子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藏青色布衫,一身结实筋肉撑着布料,看起来有些奇怪。

    男人眉眼肃然,但笑嘻嘻的模样将那份锐气冲淡了不少。

    他站立在江同舒面前,两人身高有些差距。

    江同舒看他还得仰着头,男人垂眼左瞧瞧,右瞧瞧,满眼稀奇。

    “小兄弟,我叫陈生,屠户出身。你叫什么名字?有一说一,你还是我在这瞧见最小的新兵嘞。”

    陈生爽朗一笑,“不过没事儿,待久了你这身板儿不就壮了嘛。”

    说着,他走到江同舒身侧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陈生是屠户,手劲极大,没有分毫收敛,再说江同舒自小哪受过这么大的力。

    两下一过,她身形微晃,没忍住咳出了声。

    陈生一愣,手僵在半空,脸上笑意骤然凝住,有些懊恼,“哎哟小兄弟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都忘了自己手重了。没事吧?”

    江同舒摆摆手,“没.....没事。我叫江书。”

    陈生是个热心肠,见江同舒身板瘦小,周围又没有人搭理,便自顾自地来到她身边叽叽喳喳说了不少话。

    江同舒紧绷的弦也开始松动。

    她从陈生口中才知晓,朝廷最近大量征兵是要与东坎国开战。

    两国毗邻为敌,争斗不断,听闻近日东坎屯兵十万,铁骑压境,边境告急文书已八百里加急连发三道。

    倏地,校场台子上走上来了一个人,底下的嘈杂声霎时消失不见。

    那人走上前,剑眉斜飞入鬓,目光锐利如鹰,玄甲披风猎猎作响,他扫视一周,声如洪钟。

    “尔等既为元景将士,当批锐披坚,卫社稷,不破东坎,誓不还朝!”话音一落,校场北侧旌旗猛然劈开寒风,飒飒作响。

    下边的将士也被鼓舞,纷纷握拳抬手,高呼大喊,“不破东坎,誓不还朝!不破东坎,誓不还朝!”

    这是江同舒第一次切身感受到这种气氛,心绪被呼喊声震动,情不自禁随声高喊,“不破东坎,誓不还朝!”

    众多将士的呐喊如惊雷滚过茫茫大地,惊天撼地,震的江同舒耳膜嗡嗡作响,但心里的澎湃如大海击石,滔天浪涌,久久难以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