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晞走得很慢。
她走走停停,不仅在点心铺尝了人家的点心,又在卖小玩意的摊子上逗留许久,搞了半天什么都没买。
这让跟着她的两个人逐渐失了耐心。
他们收了钱,对方要求尽早教训一下这小子,只要不闹出人命即可,可他们蹲了两天也不见人出来,直到今天傍晚才见他出门。
可谁承想这小子买个东西这么墨迹,一步三停的样子叫人瞧得火大。
楚晞倒不知身后有人盯着自己,她因为膳堂一事苦恼了两天,好不容易出来喘口气,自然要好好逛逛。只是在一家首饰铺子闲看的时候,被伙计拦了下来。
这伙计是个年轻的姑娘,见楚晞孤身一人、眼神清澈,便装作推销首饰的样子提醒她身后有人跟踪。
楚晞借着店里的铜镜瞧见了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她向这姑娘道了谢,正苦于如何摆脱他们时,就听这姑娘说铺子里有个后门。
于是,楚晞装作要去后面看首饰的样子,从小门跑到了铺子后的巷子里。
这巷子白日里没什么人,楚晞只听到自己凌乱的脚步声与喘息声。这里离国子监还有一段距离,她又不熟悉路程,只能凭着直觉跑,拼命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慌。
她急匆匆地拐了个弯,突然,一只手臂自前方伸出,抓住了她!
楚晞浑身一抖,当即就要喊出声来,却被人迅速制住,捏住了两颊。
“嘘——是我。”熟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她停止了挣扎。
那人见她冷静下来,便松开了手。楚晞抬头,入目是顾衍之沉静的面容。
“你......是你......”她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手却不由自主地拽着顾衍之的衣袖。
顾衍之微微蹙眉,正要不着痕迹地将她的手拂开,就听那一侧的巷角传来脚步声,伴随着粗狂的声音:“那小子去哪儿了?咱们快找!”
楚晞还未平复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抓着顾衍之的衣袖就要拉着他跑:“我们快走!”
“不用。”顾衍之略一思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往巷子口的方向送,“我来处理,你先走。”
“不行!”楚晞立刻反驳,可顾衍之已经松开了她,朝那边走去。
“他们要找的是你。”
她看见他的背影,高大而沉稳。
知道他说得有理,何况再磨蹭下去,让来人看见他们认识,反而会给他带来麻烦。
楚晞咬着唇,心一横:“我去找人来,你骗骗他们就是!”说完她拔腿就跑,没看到身后人朝她丢来的意味深长的眼神。
楚晞一路快跑,只恨自己不能飞起来,她生怕因为自己的耽搁,而叫人吃了亏。幸好她运气不错,刚跑到街上就瞧见了两个巡街的捕快。
“大人!救命啊!”她大喜过望,飞奔着就要跑过去,却没看见脚下的一节台阶。
“扑通!”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生疼,可心里还在担心人家没听到,手还在挥舞着:“救命啊......快来人啊!”
巡捕自然注意到了她这一通动静,提着刀小跑到她面前,问道:“怎么回事?”
楚晞顾不得浑身的疼痛,一手抓着面前的捕快,一手指着那巷子里面,语气焦急:“快快快!有坏人,晚了要出人命了!”
她踉跄着起身,一瘸一拐地小跑着引路:“我是国子监的......有人要坏国子监的大事儿!”
两个巡捕对视一眼,拔刀便朝楚晞所指的方向寻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快点啊......”楚晞嘴上喘着气,心里万分担心,忍着膝盖的剧痛朝前追过去,脑中不断涌现各样的不详猜测。
她刚一转角,就看到两个捕快停在原地的背影。
“......怎么了?是来晚了吗?”她心里一惊,以为自己脑中最坏的打算成了真,不敢置信地拨开他们俩向前冲去。
“你不能有事——诶?”
楚晞满腔的悲痛与愧疚僵在了脸上,满是疑惑不解地看着地上痛得打滚的两个坏人。
顾衍之正站在一旁,闻声转头望来,一袭白衫,干净沉稳。
——
“就是这样!要不是我这朋友,我今天肯定凶多吉少!”
京兆府的后衙,楚晞坐在圆凳上,义愤填膺地控诉着。顾衍之静静站在她的身后,一言不发。
方才巡捕将他们一行人带到了京兆府,经过审问,那两个壮汉招供说是国子监姚管事给了他们银子,要教训一下楚晞。
楚晞闻言自然是气愤难耐,在京兆府尹派人去寻姚秉全的时候,她赶忙提议说要把国子监的狄司业一起请来。托这两天忙里忙外的福,她打听到国子监内部的不少八卦,知道姚秉全是孟知余的人。她有意将此事闹大,自然不想给姚秉全善后的机会。
只是狄崇礼时常随沈文渊外出,不知是否能寻到人。
还好她这回运气不错,看见跟在巡捕身后的狄崇礼,她大大松了口气,接着就开始哭诉今天的遭遇。
姚秉全面色难看地反驳道:“林典籍,我知道你一向看我不惯,可也不能凭空无人清白吧?”
“我污你清白?”事已至此,楚晞已经懒得和他虚与委蛇,“那供状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劝你还是乖乖承认吧。”
听到她语气里毫不掩饰的嘲讽,姚秉全几乎要咬碎一口牙,平日里的架子也不再摆,冷笑一声,道:“那两人我根本不认识,谁知是不是你林舒买通来构陷于我的?”
没等楚晞发话,他继续阴笑一声:“对了,你最近帮着吕松年做事,这莫不是他的主意?”
“你胡说!”楚晞腾的一下站起身,顾不得腿上的疼痛就要冲上前理论,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好在身后的顾衍之扶了一把。
“姚秉全你简直无耻!”楚晞被他气得几乎睚眦尽裂,胸口不断地起伏,身体也微微颤抖着,顾衍之看到她白皙的耳廓浮起一层红晕。
显然是气极了。
“我撒谎?我这朋友,还有巡捕们也撒谎吗?!”
姚秉全此刻却悠闲起来,他不紧不慢地撇了她一眼,阴阳怪气道:“你做下这一出苦肉计来栽赃给我,巡捕是受你蒙蔽,至于你这朋友——”他转头上下打量了顾衍之一番,对上他的眼眸,又撇开了视线,“谁知你从哪认识这不三不四的朋友,帮你一起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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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秉全你这个王八蛋!”
“好了!”京兆府尹打断了两人的争执,看向坐在一旁的狄崇礼,“狄司业如何看?”
狄崇礼的目光扫过楚晞怒气冲冲的脸,沉默了一瞬,道:“在下也不知晓,只能将此事上报祭酒大人。”
楚晞听完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如果真这么办了,想来孟知余有的是手段运作。
狄崇礼迎上她的目光:“我会如实禀报,绝无隐瞒。”
“......”楚晞心绪难平。
“呵,看来这京兆府和国子监也不过如此。”一道略含笑意的男声传来,音色如玉石碰撞,可说出的话却让当场所有人变了脸色。
“你是何人?”狄崇礼语带不悦。
“闲人罢了。”顾衍之淡笑着答道,他将楚晞按坐回圆凳,看向同样面带不悦的京兆府尹,“敢问大人,京兆府上下俸禄如何发放?”
“你问这干甚?”京兆府原本见他一副读书人的模样,又是替朋友出头,对他有几分好印象,此刻听到他毫不留情的质问与讽刺,语气也带了两分不耐。
“大人直言便是,在下自有妙计替您断案。”
京兆府看了他一眼,终是答道:“自是由户部拨款,按俸禄每月发放。”
“那银子便是官银了?”
“那是自然,都是出自官库——”京兆府的话戛然而止,其他人也是一脸茅塞顿开,姚秉全原本得意的嘴脸也瞬间难看起来。
楚晞却一头雾水,转头问他:“官银怎么了?”
她满脸写着困惑,想起她上次心疼钱的模样,顾衍之轻轻笑道:“标准的官锭形制统一,带有府库标记,就算剪成碎银发放,也要打上各司的印记才可。”想来她每月的俸禄还不到碎银的标准,自然不知官银的样子。
楚晞一点就透,她惊喜地张大了嘴巴,眼神一亮:“那——那只要从他们身上搜出国子监的银子,那就证明不是我买通的!”
姚秉全还在垂死挣扎:“别高兴太早,不是你,说不定是吕松年。”
“你——”
“那就有劳府尹大人,查查这两人平日常去的酒肆,住所的邻里,探探他们平日里是否透露过一二。”顾衍之看向姚秉全,眼神中带着几分寒意,“想来买通他们也是这几日的主意,不妨再查查国子监的守卫,看看他们是否有印象。”
他托着下巴,一声轻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还可以在国子监附近寻一寻,说不定有人撞见过什么。”
“毕竟雁过留声,想查总是有迹可循。”
姚秉全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指着顾衍之,手指颤抖:“你——”
“你什么你!”楚晞又想起身,被身后人再次按住。
“小心。”
楚晞转过身,神色激动地望向他:“你太棒了!我......你,我......”她几乎语无伦次。
她眼尾微微泛红,眸光亮得像燃着星火,直直落在他身上,惊喜、感激交织,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崇拜。
顾衍之看见,她水润的眸子里满是自己的倒影。
“嗯,你也很棒。”他轻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