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帅府衙门前,早已三三两两聚了些看热闹的闲人。
伏日酷暑,蝉鸣聒噪,可这点热意挡不住汴京人看新鲜的劲头。
昨日太师府前那场破格授官的风波还热乎着,今日那正主便来了殿帅府。不多时便围了一圈人。
“瞧见没有?那就是昨日被太师赐了武翼郎的郎君。倒是一表人才,生得好相貌。”有人压低了声音,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旁边那人也是个懂行的,嗤了一声,纠正道:“瞎说什么?是太师奏请官家赏赐的,没有官家点头,太师能随便给官?”
先前那人被驳了面子,讪讪道:“切,蔡府离得皇宫也不近,等皇帝朱批哪来得及啊——”
他话没说完,后腰又挨了一肘,连忙改口道:“哎,算我嘴碎,这话不提不提,晚间我做东,请你上酒楼吃酒。”
正议论纷纷之际,殿帅府衙门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着皂衣的传话虞侯快步走出,满面堆笑,朝李继业拱手一礼道。
“武翼郎来得正好!太尉刚处理完公务,正有闲暇。特意吩咐小人前来迎请。武翼郎快请进,快请进。”
李继业站在阶下,迎着满街好奇的目光,微微欠身回了一礼,姿态从容道。
“太师厚赏,恩重如山,在下岂敢恃宠而骄?既有新得告身,便当按例一一拜见各位上官。
今日登门,还望太尉莫怪在下唐突才是。”
言罢,他微微侧头,虎目一瞥,朝远处街角望了一眼。
那里,陈雄正抱着膀子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见李继业望来,微微点了点头。
——殿帅府外围的退路和接应,他已经安排妥当了。即便事情砸了,也能留有后手接应。
李继业则收回目光,抬手理了理袍袖,当先迈步而入。
四儿、疤脸儿、卞祥、林冲鱼贯跟上,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之后。
殿帅府与太师府气象截然不同。太师府是文臣的富贵,亭台楼阁,曲径通幽。
这里却是武将的森严,一路行来,廊道两侧皆是甲胄鲜明的禁军卫士,按刀而立,目不斜视。
院中偶尔传来远处校场上操练的号令声,金铁交鸣,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正行间,迎面走来一人。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白面短须,穿一身簇新的虞侯公服,腰间系着一条素银带,走路时下巴微微扬起,春风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正是陆谦。
他这几日得了高太尉的赏赐——林冲案办得漂亮,高俅很是满意,不仅升了他殿前司衙院虞侯,还额外赏了五十两纹银。
他拿着这笔钱,连日来和同僚们吃酒应酬,把关系处得热热闹闹,正觉着自己在这殿帅府里也算站稳了脚跟。
此刻正哼着小曲往外走,冷不丁一抬头,撞见迎面而来的李继业一行。
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带路的传话虞侯已笑着介绍道。
“陆虞侯来得正好。这位便是昨日太师亲赏武翼郎的陇西李氏郎君,今日按例来拜见太尉。”
陆谦脸上的春风得意,立时僵了半瞬。
武翼郎?陇西李氏?太师的红人?他想自己为了爬上去,绞尽脑汁,背刺恩人,昧尽良心,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小小的殿前司衙院虞侯。
——说好听了是太尉的心腹,说难听了,也就是个跑腿的体面奴才。
眼前这人,入京不过一日,竟已是太师座上宾、从七品武翼郎。
但陆谦毕竟是个会来事的,心底那股酸楚还没来得及往上翻,脸上已经条件反射地堆起了谄媚的笑容。
他毕恭毕敬地退让到路边,躬身拱手,声音里掺着恰到好处的殷勤与卑微道。
“卑职殿前司衙院虞侯陆谦,见过武翼郎。久仰郎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
郎君初到汴京,若有用得着卑职的地方,只管吩咐,卑职绝不推辞。
郎君请——太尉还在里面候着,卑职不敢耽搁郎君时辰。”
李继业停住脚步,虎目微微垂下,落在眼前这张堆满了笑容的白净面孔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道。
“陆虞侯。好,李某记住了。一定。”
说得云淡风轻,陆谦听在耳中却莫名觉得脊背一凉。
他来不及细想,连忙又哈了哈腰,侧身让开道路,目送李继业一行从自己面前走过。
——四儿冷脸寡言、疤脸面带圆滑、卞祥身形魁梧沉稳,还有林冲。一一自他身侧经过。
陆谦心中稍稍松快几分,方才好歹混了个照面礼数,不算失礼。
他转身便打算往府外巡看眼线,脚步刚动,浑身血液骤然一滞。
等等——林冲?!!
陆谦心脏狂跳不止,猛地顿足回身,死死盯住被卞祥大半身形遮挡的末尾之人。
那人依旧是林冲原本的眉眼轮廓,却全然没了往日教头隐忍畏缩的绵软气骨,肩背挺得笔直,身形沉如山石,周身筋骨紧绷。
一股悍烈刚猛的煞气隐隐外放,竟有几分江湖好汉武松那般杀伐凌厉的气魄。
陆谦喉头狠狠滚动,却心中笃定——此人,绝对是林冲!
林冲似是察觉到背后焦灼窥探的视线,微微侧首,一双环眼淡淡斜瞥过来。
目光凛冽刚硬,藏着积压多年的戾气,只一瞬便收回视线,稳步跟着前方众人继续前行。
这般翻天覆地的气质反差,看得陆谦又愣在原地恍惚不定——这人当真是……林冲?
等他回过神犹豫着想要上前细看,一行人早已拐过回廊,走远不见踪迹。
…
林冲踏在殿帅府熟悉的青石板路上,往日种种屈辱尽数浮上心头,心底却生出从未有过的畅快。
极致的危机感如细针刺激着过往每一根紧绷的神经,脚下每一步,都似踏碎昔日困住自身的层层牢笼。
迎面又有一人走来。此人身量魁梧,步履沉稳,周身气势与那些巡逻的禁军士兵截然不同。
他便是八十万禁军都教头,左义卫指挥使——丘岳。
丘岳今日正巧在府中办公,有事路过廊道,远远便看见了李继业这一行人。
他脚步未停,目光从这一行人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先是李继业——此人武艺高强,却又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刚习武不久。
若要交手,怕是难分伯仲。
视线下移落到四儿身上。周身气息冷寂收敛,步姿沉稳谨慎,形如潜伏待杀的杀手。
丘岳暗自评判,是实打实的好手,在禁军之中也能稳稳站稳脚跟。
目光匆匆掠过疤脸儿,落在卞祥身上——这大汉身形魁梧异于常人,臂力怕是冠绝三军,纵使放在禁军之中,也是万里挑一的好汉。
然后,他的目光微微一顿,落在那最后一人身上。
此人身形颀长,肩背宽阔,步履间隐隐透着一股枪棒高手特有的沉稳与轻灵——每一步踩下去,重心都分毫不差。
这等下盘功夫,是枪棒世家代代相传的根基,整个禁军之中也找不出几个来。
丘岳的眉头微微皱起,一股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扑面而来。
那张脸——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分明就是林冲。可这气质,却又决然不同。
林冲的眼角是往下耷拉的,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竹子虽然也能弹,但始终是弯的。
可此人周身悍烈、锋芒毕露,一身武人杀伐之气藏都藏不住,半分不见从前那副拘谨古板,不懂周旋人情的软懦模样。
若不是五官容貌分毫未变,远远一望,他断然不敢认作同一人。
正思忖间,丘岳已与李继业一行人擦肩而过。
他脚步只微微顿了半息,便继续迈步前行——管他娘的闲事。是林冲也罢,不是林冲也罢,与他丘岳何干?
他还没走出几步,身前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谦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把抓住丘岳的手臂,面色涨红道。
“都教头!都教头!方才那一队访客末尾之人,您可曾看清,是不是林冲!”
丘岳垂眸看向眼前这背刺恩主、满心阴私的小人,腕间筋骨微微一震,筋骨齐鸣。甩开陆谦攥着自己的手,头也不回道。
“没遇见。”
陆谦站在原地急得手足无措,却半点法子也无,只能望着丘岳远去的背影干着急。
另一边,传话虞侯领着李继业一行人抵达太尉处理公务的正厅门前,扬声向内高声通传道。
“启禀太尉,新进武翼郎,陇西李继业登门拜谒!”
高俅本已打算敷衍了事,但转念一想此人背后站着蔡京与慕容贵妃,若能在自己府中拉拢一番,未必不是一着妙棋。
于是他以和为贵,竟亲自登堂而出,满面春风,笑声朗朗,远远便朝李继业拱手道。
“原来是通天门下壮我国威、太师亲自奏请官家赏赐的陇西李氏郎君到了!
这通身的气派!果然英雄少年。
郎君千里护送寿礼,一路周全稳妥,又在通天门下为老种经略解围,着实令我辈武人面上有光。
老夫本想过几日亲自邀郎君来府上一叙,未料郎君如此勤勉,舟车劳顿尚未歇息,便登门来访,倒叫老夫过意不去了。”
可他满面春光的笑意越往后越僵硬,目光不经意扫到队伍末尾的林冲,面色一点点沉冷下来。
此情此景,与当日何其相似——一人在上,一人在下,他端坐将台,林冲跪在校场。
恰在此时,远处校场上禁军操练的鼓声陡然响起——咚、咚、咚——沉重、整齐、震耳欲聋。
和当日校场鼓声,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