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亡二十四。
午时。
伏日盛暑,殿帅府正厅闷如蒸笼。
日头毒辣,隔着层层雕花窗棂依旧烫得人发躁。
高俅端坐主位,一身紫色高阶武官常服,玉带束身,面容松弛却眼神锐利。
世人皆说他是市井幸进、蹴鞠得宠、无根无凭的佞幸近臣,只懂陪帝王嬉游、媚上取宠。
可无人见得,这大宋京畿禁军、全城治安、内外侦防、各路军情杂务,大半压在他这殿帅案头。
堂下数名文吏、承差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啪!”
一份西北边报被高俅随手拍在案上,纸页震颤。暴戾道。
“种师道前脚离泾原归京述职,这横山防线便散漫成这般模样?”
属吏躬身冷汗涔涔道:“太尉,老种经略骤然离任,边军诸将一时无主。
近日西夏游骑频频越界,于横山堡寨外游走窥探,小规模劫掠不断,戍卒士气浮动,各路烽燧警讯一日三传。”
高俅指节重重叩着案面,冷哼一声道。
“枢密院、童太尉只顾拿捏西军权柄,种师道一走,防线虚空便摆在眼前。
加急递文催促老种经略相公,早日返边镇场。”
属吏嘴角一撇,却连忙捧笔记录,不敢有误。
未等此事落定,又一道急帖递进正厅——纸面墨字潦草,乃是河东、河北两路探马密报。
高俅垂眸扫过,眉峰拧起,只觉一桩麻烦又扣上头。疑道。
“太行山一带,流寇、溃兵、饥民抱团啸聚?”
“是。”属吏低声回话道:“太尉,近日太行群山贼情躁动,各路小股流寇、溃兵、饥民聚散无常。
此山横亘河东、河北两路所有北上要道,扼住京师北向屏障、连通河北诸州粮路。
如今盗匪频频劫掠官道商队、截杀行路旅人,驿路已然不稳。
若任由贼势坐大,北路商旅断绝、州县骚动,恐引发河北流民二次南窜,直逼京畿北境。”
高俅心底一万个不愿揽这跨路的麻烦。太行分属河东河北,不归京畿直管,可贼寇若是顺着官道流窜入京畿,闹出事端他难辞其咎。
他权衡半晌,应付道。
“行文河东、河北两路巡检司,太行深山是他们辖地,搜捕清山、堵截匪寇本是分内差事,该他们出力清剿。
我这边只令京畿巡检司、沿河厢军守住京畿交界的几处隘口,拦下窜入开封地界的流民客商,形迹可疑暂且拘押盘查,别让匪祸闯到天子脚下。
我需护住京畿地界不出大乱,其余远处祸患,是经略司、转运司该头疼的事,能推就推。别把首尾都推来我这里。”
字字透着推诿心思,分得清清楚楚权责边界,只护住自家辖地不出乱子,远处祸患能甩则甩,半点不肯多费心力深耕根治。
接连两道军政事务潦草应付完毕,堂下气氛稍缓。
一名民政文吏捧着厚厚一叠青纸公文上前,语声谨慎道。
“太尉,今年刚入夏,江、淮、荆、浙数路大水,连日霖雨不止,堤岸溃决,良田淹没,民居漂荡无数。
朝廷已于闰九月下诏,赈济东南诸路、减免赋税、遣官巡抚。
只是水患过后,流民百万无家可归,尽数北逃,涌入京畿。”
高俅抬眼,眸底躁意翻涌,这一桩更是烫手山芋。
“所以?”
文吏垂首回道:“流民入城日增,城郊棚寨遍地,汴京粮商借机囤积居奇,粮价连日微涨。
伏日全城夜游、夜市大开,人流混杂,无籍流民混迹其中,偷盗、斗殴、聚众滋事日日频发,城内治安愈发混乱,盗匪滋生不绝。
开封府不堪重负,递文殿帅府,请禁军协同镇抚。”
高俅听完,忽而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刻薄怒意道。
“蔡京政事堂掌天下钱粮,赈灾款项、粮米调拨拖沓推诿,半分不痛快。东南烂了,便任由流民往京城涌。
最后维稳、镇乱、兜底,反倒要我殿前司禁军来擦屁股?”
嘴上怒骂推诿,可流民若是在城中酿成暴动,官家追究下来他首当其冲。
他只能捏着鼻子做些表面功夫,治标不治本,绝不根治根源。当即落笔批文,条条皆是浅层缓冲之策:
其一,行文开封府,令府衙出面弹压粮商,殿前司只派兵士沿街巡查看守,不要直接插手市井商贸;
其二,少量增派禁军巡守城郊荷塘、瓦舍闹市等人流密集处,伏日人流繁杂只求压住明火执仗的斗殴劫掠,偏僻小巷无力兼顾;
其三,游荡滋事流民短暂拘押后便尽数遣送出京,不要耗费人力长期甄别安置。
高俅想了想,还是犹豫的添上一笔。
其四,城外临时划两片空地安置流民,简单施粥收拢,不让流民四散窜入城内坊市。
一通边防、内乱、天灾流民诸事,全程只做裱糊式处置。分清权责、能推给别司绝不自留,
只求无过,不求有功。
忙毕一叠公文,高俅长长吐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满心只盼赶紧了结公务,往后园消遣散心。
盛夏暑气蒸腾入堂,满室墨味、纸味、暑气混杂。
窗外满城笙歌烟火隐隐传来,汴京百姓伏日纵情寻欢,一派太平浮华。
唯有这殿帅府内,尽是天下乱象、边防危局、天灾流民的冰冷实情。
正当高俅为自己忧国忧民,而自得之际。
廊下侍卫快步入内,躬身低声禀报道。
“太尉,门外有新晋武翼郎,陇西李继业,携人递帖,依惯例,来登门拜谒。”
闻言一瞬。高俅原本倦怠松弛的眉眼,骤然一凛。
昨日太师府前,蔡京当众破格授官,金鞍银鞭、告身荣宠,满城人人皆知——
此子,是蔡党新贵,是蔡京亲手捧上风口的人。
而他更知道,其背后还有慕容贵妃。如此人物,不去拜访慕容贵妃,按狗屁的惯例来拜访他干什么?
高俅转瞬之间,便想到是来找他的麻烦的。
青州一事,是他收了银子办事而已,无非是跟着吆喝两句。本是朝堂寻常交易。
谁知慕容彦达手段狠辣,转头便发难高唐州、紧逼高廉。
若不是高廉眼疾眼快,说不得他高廉的小舅子已经被弄死了。
如今事情已经是他高俅退了一步,表面事情和解了。若是对方蹬鼻子上脸,他高俅也自不怕。
可这些都是没有蔡太师参与的情况下。
他背靠帝王恩宠,本不惧事。可若无端对上官家枕边外戚,又暗中招惹权相蔡京……
这笔账,委实划不来。
高俅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玉带,眼底愈发烦闷,闭眼深吸一气,再睁开时,已经笑容满面。看向左右道。
“哦,原来太师的红人来了。快快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