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水浒魔星皆我资粮:从词条到王业 > 第461章 “宦海官狐”。
    深院层层递进,喧嚣尽被高墙隔绝。

    行至最深处,无人想到如此富贵之极的地方。却是一座幽静书院豁然眼前。

    朱门大敞,内里清雅。

    李继业向蔡行点了点头,坦然而入。虎目环顾四方之间——

    但见这间书房阔达十数丈,四壁立着通天楠木书架,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经史子集、历代正史、方志族谱、舆图秘册堆积如山,卷帙纵横,叠压错落,几乎填满整面屋壁。

    案头、架边、榻侧、落地花几之上,无处不是书卷,纸墨古香沉沉漫溢,扑面而来。

    其间更藏无数稀世奇珍:上古青铜彝器镇案,官窑秘色瓷瓶插花,和田白玉笔架温润凝脂,壁间悬历代名家墨宝,丹青古画雅致绝伦。

    珍玉摆件、域外奇珠。

    ——尽是百年沉淀的文臣顶级富贵,一身儒气,掩尽权锋杀机!

    而正中央设一张宽大紫檀长案,案上整齐摞着数部厚厚巨册,封皮古朴,皆是典藏孤本图谱。

    蔡京则身着暗纹云纹锦缎便服,须发半白,面容虽有岁月褶皱,眉眼却深邃锐利,藏尽半生朝堂沉浮、算计权谋。

    他微微俯身案前,一手按定册页,一手持一柄通透水晶鉴,眸光专注。

    细细勘读册中图文,周身静气沉沉,浑然一派当世大儒的渊渟气度。

    蔡行轻步入内,不敢高声,只躬身低低通报道。

    “祖父,沂阳李氏,李郎君至。”

    案前之人头也未抬,指尖依旧轻捻水晶鉴,一寸寸比对册中谱系文字,仿若未闻入耳之声。

    屋内瞬间落静,唯有指尖翻卷纸页的微响,清晰却压人心神。

    蔡行深谙祖父性子,识趣悄然退至侧旁,垂手立稳,静静让出主案前整片空地。

    李继业立在门口,静静凝望案前老者。

    眼前老人看似埋首书卷、温文儒雅,无半分凶厉姿态。

    可一举一动、一呼一吸之间,自带执掌天下权柄的如山威势,沉凝压抑,笼罩整间书房。

    ——蔡京啊。

    他心知世人将来只记其奸、忘其功,史书千载,只会将他钉在误国权相的耻辱柱上。

    大宋晚年风气崩坏、朝野贪腐成风,大半由他开启。

    茶盐改制、滥铸大钱,搜刮天下财货充盈内库;花石纲横征东南,扰民耗民,令江南百姓流离疲敝、怨声载道。

    一己奢靡至极,良田五十万顷,一餐鹌鹑百头,穷天下膏腴奉一人私欲。

    他日靖康国乱,朝纲清算,他贬途流离,百姓恨其入骨,竟无人肯售一饭,最终饿毙潭州,落得千古唾骂结局。

    可李继业亦知,此人绝非一无是处的庸佞权奸。

    他一手铺建大宋最早的官方福利体系!居养院养老、安济坊疗病、漏泽园葬孤,将生老恤贫纳入国法规制!

    体系完备,远超历朝!

    其崇宁兴学,立县、州、太学三级学制,开书、画、算三科,扩寒门取士之路,革新科举弊端。

    茶盐之法虽苛,却规整百年乱象,法度严谨,后被元明清代代沿袭。

    更主持兴修木兰陂水利,润泽万民、造福地方。

    兼之书法冠绝当世,位列宋四家,笔势姿媚风骨自成一家,文采才华、治政手段,皆是当世顶尖。

    一半祸乱天下,一半治世能臣。

    奸在私欲滔天,功在制度垂世。

    眼前老者,便是这般功罪纠缠、善恶交织、毁誉半生的大宋第一权相。

    世人只看他祸国,李继业却看透——大宋积弊,由他而起,亦由他而补。

    这般人物,最是难测……也最是难缠。

    片刻沉寂,李继业见其无有动静。随即步履从容上前,礼数周全,躬身一揖,声线沉稳清朗道。

    “晚辈李继业,出自陇西沂阳房。此番途经大名府,受梁中书所托,护送寿礼入京,兼替慕容府转送贵妃贺礼,特来拜谒太师。”

    话音落定,书房死寂更甚。

    就在这一瞬!

    蔡京终于抬手,两指一扣,将手中水晶鉴当啷一声轻落案台。

    脆响清越,刺破满屋静谧,突兀又凌厉。

    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寒星落定,直直锁在李继业身上,无半分笑意。

    随手拾起案头最厚那部《陇西李氏总谱》,指尖一送,厚重册页带着风势,径直向前抛去。

    书本不轻不重,稳稳落于案前空地。

    蔡京声线平缓,无起伏、无怒气,却字字如刀锋凿石,压得人呼吸凝滞道。

    “老夫身居相位,嗜考氏族源流。天下李氏根出陇西,古往今来,谱系清晰,从无半分含糊。”

    他目光陡然一凝,威势一起,沛然莫御,凛然道。

    “陇西李氏正统四大房:武阳房、姑臧房、敦煌房、丹阳房。

    武阳房一脉,唐初最盛,世代镇守剑南,随唐高祖起兵,受封郡公,子孙世袭州府。

    姑臧房扎根凉州,世代出将入相,北拒胡虏,世传勋名。

    敦煌房守西域文脉,统辖河西士族,世代承朝廷安抚之任。

    丹阳房南迁江淮,掌江南文脉科举,门生遍布朝野。

    除此四房,另有一十三支旁脉:扶风、梓潼、汉阳、白水、安邑、颍川、北海、汝南、蜀郡、金城、雁门、上党、南阳。

    每一支,起于何朝、始祖何人、封地何处、世代何职、兴衰何年,总谱之内,条条可查、字字可证。”

    蔡京目光沉沉,紧盯李继业,语气陡然一沉道。

    “老夫今日翻遍这部《陇西李氏总谱》,对照《天下氏族考》《隋唐世家支脉图》。

    ——四大正房、一十三支旁脉,尽数勘遍。翻尽万卷谱系,查遍千年源流……

    ……从未见过什么沂阳房!”

    一句话落地!

    整间书房空气骤然凝固,寒意暗生。

    王川立在后方,身子猛地一僵,背脊发寒,下意识屏住呼吸,手足无处安放,心头慌乱骤起。

    蔡行亦是始料未及,温润眉眼间掠过一丝愕然,瞬间抬眼看向立身正中的李继业。

    所有人都以为,面对这般铁证如山的诘问、精准详尽的考据。

    这名凭空出世的李氏郎君,必然会窘迫慌乱、张口结舌,急于辩解圆谎。

    可下一瞬,变故陡生!

    李继业非但未退、未慌、未辩,反倒大步独步向前,龙行虎步!

    步履沉稳坚定,每一步落地都稳如磐石,一身气度骤然勃发,凛然压场。

    那骤然升腾的压迫感太过惊人,立在一旁的蔡行心头猛地一紧。

    唯恐祖父被冒犯,下意识跨步上前,微微侧身挡在蔡京身前,眉目紧绷,面露戒备之色。

    蔡京端立案前,悠然平视前方,神色不变,静静看着步步逼近的少年郎。

    李继业无视周遭动静,径直行至紫檀大案之前,稳稳驻足。

    他虎目微微垂落,目光落于脚下那部记载千年李氏源流的总谱之上。

    片刻,李继业忽而唇角微扬,淡然一笑,全无半分被逼问的窘迫,语气悠然松弛道。

    “太师府中,竟藏有这般完整齐备的陇西全谱,当真世间罕有,晚辈佩服。”

    他话语未落,慢弯腰,缓拱手,肃然道。

    我沂阳一房,自安史之乱起,战火流离,祖地被毁,宗谱遗失,家道零落衰败。

    百年隐于山野,不入朝、不仕官、不联世族,故而朝堂典籍、世间谱册,皆无记载。

    晚辈自幼寻访半生,始终无缘得见完整总谱。”

    他抬眼平视蔡京,坦荡笑语道:“今日有幸得见太师典藏,实在艳羡不已。

    不知太师可否慷慨相赐,容晚辈将此谱带回,日夜拜读,补全我沂阳一房失传千年的祖源脉络?”

    此言一出,局势瞬间反转。

    蔡京本是蓄势已久,以千年族谱铁证发难,蓄意拆穿伪脉、打下下马威,步步施压、刻意诘难。

    因为这事,他是诈,非查——泱泱《天下氏族考》卷帙浩繁、千万字册,岂是一日可尽翻?

    他心中本就清明:自安史倾覆、盛唐崩离,再经黄巢屠世、五代杀伐,百年兵戈连绵,中土士族谱系早已崩碎断裂。

    世家宗谱焚毁、祖源断裂、支脉流散者,不知凡几。

    百年史世,说到底只一个字——乱、乱、乱!

    蔡京心知此理,却刻意拿着官修总谱、正统支脉,步步紧逼、字字拷问。不求求真,只为诈虚。

    欲逼得李继业慌乱露怯、言语破绽,顺势拆穿其虚实,压其锐气、立己威势,打好这一场下马威。

    ——如此,此上好人物,便是任他揉搓。

    谁知对方不躲不避、不慌不辩,非但化解所有凌厉攻势,反倒顺势张口讨要绝世珍本,气度胸襟,出人意料。

    蔡京一时微怔,眼底诘难的锋芒骤然一滞。

    瞬息之间,他心思百转,打量着眼前这名气度卓绝、临危不乱的少年。

    立时,这位当朝太师忽而抚掌放声大笑,朗朗笑声冲散满屋凝滞寒气,先前所有凌厉、审视、试探尽数敛去。

    “好!好气度!好胸襟!”

    他连连赞叹,目光中已然多了几分真心赏识道。

    “今日通天门下,郎君孤身而立,直面骄横辽使,壮我大宋国威,解我三军困局,保全朝廷体面。

    更是成全老夫镇守朝纲、护佑邦国的颜面!

    汴梁满城传颂,人人称道,今日一见,果然风姿卓绝,名不虚传!”

    李继业立时微微躬身,谦和自逊道。

    “不过是血气使然,尽大宋子民本分,当不得太师盛赞。”

    蔡京闻言缓步踱步而出,抬手示意客座道。

    “坐。”

    二人立时分宾主落座。

    屋外侍女轻步入内,奉上新沏香茶。

    茶汤清冽,茶香袅袅,满室墨香混着茶香,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之势,一时尽数消融。

    二人举杯,茶汤入喉。

    一侧老者老目微眯,眸光深沉难测,阅尽宦海沉浮,满是老谋深算。

    一侧少年虎目敛锋,神色沉静不露,心思幽深诡谲,半点虚实不向外泄。

    袅袅茶香盘旋弥漫,与此满屋墨韵炉香交融。

    氤氲之间,两番机心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