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超胸骨断裂、内出血垂危,薛霸头颅碎裂当场。
林冲单手杵水火棍,肩头铁枷寒光森森,囚衣下的伤口尽数崩裂,鲜血顺着肌肤不断滑落。
他立在原地,粗重的喘息回荡在密林之中,环眼望着脚下两具将死、已死的公差,眼底没有杀敌后的快意,只剩一片麻木与悲凉。
——一辈子恪守王法、安分守己,却落得被官差半路截杀的下场。
他以为只要不犯错,不逾矩,不给任何人把柄,就能安安稳稳地活着。可原来,他活着本身就是罪。
刚刚还闲散站位的骑兵,立时收起了轻视之心。
——这人畏首畏尾,性格软弱是另说,可手上还真有功夫。
身戴枷锁,脚被烫坏,臀遭杖刑,体力已尽。
在场之中,能在如此境地还能杀敌者,不过一掌之数。而要像他这样漂亮干脆利落的,唯有卞祥能做到。
但在场百来人,算上女人,柴夔明。能落到被烫坏脚,体力用尽这般地步的。同样——不过一掌之数。
林冲不解地看向将死的董超,声音沙哑问道:“你们说的都对,不过是收钱要我林冲的性命。
此时失败,回去复命便是,何必与我林冲以命相搏?”
董超被铁枷砸断胸骨,随着落地,断裂的骨茬已经刺破了内脏。
他的面色潮红一片,目光正迷茫地看向薛霸的尸体。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向林冲,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吐着血道。
“林教头,莫天真。”
他抬起手,颤巍巍地指了指旁边看戏的李继业和那些沉默的骑兵道。
“到现在,他连姓名都没通报。他防的不止是我们,也是防的你。”
林冲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李继业端坐马上,赤炭火龙驹一动不动。
董超咳嗽了两声,血沫从嘴角涌出来,他喘了口气,断断续续道。
“高太尉权势滔天,这些人即便是愿意救你,又怎么会放过我们,留下把柄?
不让你杀我们,凭借你优柔寡断的性子,这些人与你萍水相逢,又如何敢保证你事后不泄露他们的信息?”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蜡烛燃到了尽头道。
“他说得对……杀了你,事情就是‘正轨’,没了你,他们自然与高俅没有冲突。不杀你……我们必然是活不了的。”
林冲闻言一愣,转头看向李继业众人。却尽皆漠然,没有一丝反对之声。
——当真……如此。
董超的目光从林冲身上移开,看向那片灰蒙蒙的天,嘴唇动了动道。
:“林教头……你的处境……一直都是……与我们……方才……一样……”
林冲看着气绝的薛霸。
李继业看着呆立的林冲。
等了一会儿,他驱马往前走了两步,在林冲面前勒住马道。
“我观你武艺绝伦,地上有路,你如何偏要跪着等被杀?”
林冲闻言猛地抬眼,踉跄着后退半步,下意识攥紧了身前的铁链,骨子里恪守的规矩与谨慎再度浮现。想起此时境地。
他苦笑着婉婉道来:“在下本是八十万禁军教头。
……
又因娘子被高衙内调戏,失手伤了那厮,自此得罪高太尉。
………
故而,在下如今不过是一名刺配囚徒,身戴枷锁,身负罪名。
从伤了高衙内那日起,便已得罪高太尉,东京上下,谁不知我林冲是他眼中钉、肉中刺。
一路行来,官差索命,前路步步皆是刀山剑树。”
他说到最后,风从林间穿过,吹动他散乱的头发,吹动他那件满是血污的囚衣。
众人闻言,都对这姓林的倒霉成这样还能忍着上路,都有些佩服了。
承业皱了皱眉,把刀插回鞘里,啐了一口唾沫,嘟囔道。
“这也能忍?”
王川则是细细思索,手指在腰间摩挲着。沉吟片刻,摇头道。
“闻你所言,从你夫人第一次被引入绸缎店之中,怕是你已经深入局中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林冲猛地抬起头来。
林冲脱口而出,环眼圆睁道:“不是因我伤了高衙内吗?”
王川又复盘了下,摇了摇头,眉头拧成一个结道。
“不对。在下虽然有些巧思,却埋头读书,不识江湖路数、经验,看不透。
这其中弯弯绕绕太多,不是坐在书斋里能想明白的。”
他话语落,随即看向李继业。
其余人也立时看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赤炭火龙驹上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林冲顺着视线看过去,目光里带着茫然。
李继业虎目一晃,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道:“王川说得不错。怕是自你与高衙内在岳庙相见之后,便已经有人布局。
先是乘你不在,探得林娘子日常踪迹。选在绸缎店,先勾引林娘子。
得手便是和奸。
如此即使事发,凭借高太尉的权势,自然无有坏处。
而一般女子被此引诱,即使不从。也惧怕对方权势,自然也不会与夫君说。
这又会减少你的防范之心。
如此,之后以你急情,引诱你夫人前去秘宅,强行奸淫,便十拿九稳。”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林冲道:“可惜他们未有料到,林娘子不仅性情刚烈,竟然还敢与你明说。
加上侍女锦儿机警,如此,方才未能得手。”
林冲闻得此言,面色一阵变化不定——如此说来,若非娘子坦言相告,怕是连第一次暗算都躲不过,都不用等到高俅出场。
他以为自己伤了高衙内才是祸根,原来在伤他之前,那张网已经撒下来了。
周围听众,闻言也设身处地地代入了一下,立时林中咽唾沫声此起彼伏。
李继业想了想,补充道:“你那好友陆谦,怕是此时就已经出卖了你。你这两次当值的情况,便是他透露的。”
林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出声。陆谦提着酒壶坐在他院子里叹气的样子,还在眼前晃。
李继业继续道:“但这还是寻常,大抵奸淫掳掠的熟手都会这一手。
之后高衙内受伤之后,才是无解杀招。想必便是高俅的手笔。”
李继业颇有些赞叹道。
“在得知高衙内的事情详情后,他立时便以你未有报批、擅离职守为由,先让人知,他不喜你。
而你本就优柔寡断,加上此时高衙内已经受伤,又顾忌名声脸面。他便算准了你不敢声张,只能吃下这个闷亏。
如此,一个得罪高太尉的区区教头,自然无人愿意接触。
加上你为人规矩,连狐朋狗友、摇旗呐喊叫屈的都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