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先是以极低的价钱,从官府手里盘下了西门府邸的产权。
——官府巴不得有人接这个烫手山芋。
然后他没有动那宅子一砖一瓦,而是请了凌州有名的法华寺高僧来做了场法事。
法事做得极其隆重,钟鼓齐鸣,诵经三日,引得全城百姓都来看热闹。
法事过后,他又宣布要在西门府邸原址上建一座禅寺,取名“镇业”。
——明面上是镇鬼伏魔,为枉死者超度;暗里是为谁祈福,只有他自己知道。
建寺的石料、木料、人工,大多是用的那日李继业走后,武大和刘都头一起瓜分了西门庆带不走的产业。
刘都头忙着变卖换钱,武大却把分到的地契、铺子,还有李继业给的银两全攥在手里,一文未动,只等时机。
时机到时,他把四百两银子全砸进了这座寺里。
建寺期间,西门府邸里的家具、摆件、字画,被他借着“搬运杂物腾地方”的名义,一件一件清了出来。
这些东西都是西门庆生前搜刮来的,件件值钱,但沾着西门庆的名字,没人敢买。
武大不急。他把这些东西存在城郊租的一间仓库里,等镇业禅寺建到一半、“闹鬼”传闻渐渐平息之后。
才让人悄悄把这些家具重新抛光上漆,以“镇业禅寺善户捐赠旧物”的名义,卖给了新搬来的几户富商。
这一进一出,不仅把建寺的窟窿填上了,还盈余了一大笔。
这便是武大的手段——稳和等。在夹缝中寻找着自己的位置。
等闹鬼闹到人心惶惶,他再出来收场;等所有人都觉得那宅子是烫手山芋,他才伸手去接;等接完之后,又把山芋做成了佳肴。
从头到尾,他没有跟任何人争过抢过,只是在该等的时候等了,在该做的时候做了。
当时刚升任的刘都头,从王癞子嘴里听完这些时,正在自家院子里喝茶。
他想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就让人备了份厚礼送到紫石街——非是给武大。而是托武大转交给镇业禅寺的,香火钱。
……
此刻刘都头站在武大身旁,看着那辆远去的骡车,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有不甘、酸涩,和真心实意的佩服道。
“武大哥哥。”
他开口,语气比方才送知县时随意了许多道。
“这几个月,哥哥好手段。我刘某人自诩做事稳当,没想到哥哥比我还稳——稳得我只能喝汤了。”
武大拢着袖子,偏头看了他一眼,面上的憨笑没有变,笑言道。
“刘都头说笑了。你是为了富贵,家大业大,自然要多盘算些。我是为了还恩——不一样的。”
刘都头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他听懂这句话的分量——他是为了富贵,所以他把产业吞了变现。武大是为了还恩,所以他把钱全砸进了一座寺里。
两个人的起点不同,走的路自然也不同。
“如今诸事已定,”武大把目光从远去的骡车上收回来,转向刘都头,语气仍是那副慢吞吞的调子道。
“我寻思着,该给青州那边送些钱粮过去,以表心意才是。”
刘都头一愣,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道:“你疯了?李爷都没说要,你上杆子送什么?”
武大也不恼,只是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反问道。
“当李恩公亲自来要的时候——你给得起吗?”
刘都头心中一紧。他已经很久没想起那个夜晚了——那个夜晚,他从一个守城门的队正变成了一柄被握在别人手里的刀。
他以为这几个月自己已经走出了那个阴影。武大这句话让他发现,自己没有。
心思瞬转之间,刘都头猛然回头看向身后的王癞子。
王癞子正低头看自己的靴尖,仿佛靴尖上有什么特别值得研究的花纹。
他不敢接刘都头的目光,因为他的心思比武大那句话,更早一步就转完了。
——他也是那日的参与者,他手里也沾着西门庆十兄弟的血。如果只跟着刘都头,他就只是刘都头阵营的老二。
但现在武大赢了,而且武大和李继业的关系跟他们这些被胁迫的人完全不同。
故而他私底下帮武大递过消息。如此他就是李继业阳谷县势力的的第三号人物。
——不上不下,不高不低,正好牵制他的顶头上司刘都头。
刘都头不需要王癞子开口。他已经是今非昔比的人了,从队正到都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识时务。
他转过身来,正对武大,抱拳,腰杆微微弯了半分。低头道。
“我刘某糊涂。以后阳谷县的事,还是以武大哥哥为主。我刘某人,听哥哥的。”
武大连忙伸出双手扶住他的拳头,脸上的憨笑更浓了,语气诚恳得像是真心在替刘都头着想道。
“刘都头说的哪里话!你我兄弟一场,都是替恩公办事,哪有谁为主谁为辅的道理。
日后凡事商量着来,你我齐心协力,把阳谷县这摊子事办妥了,便是替恩公分忧了,你说是不是?”
刘都头抬起头,看着武大那张诚恳的脸,心里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得多——不是因为他狠,是因为他从来不狠。
刘都头把拳头松了,顺势拍了拍武大的小臂,笑着应了两声。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些“近日天气渐热”“旧的知县不知去往何方”之类的闲话。
几句过后,武大便拱了拱手,说要回铺子看看,转身往紫石街方向走去。
他走了七八步,忽然脚步一顿,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轻声道。
“对了。最新来的知县,听说跟慕容知府有些干系。到时候,咱们还要一起迎接才是。”
刘都头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还没来得及张嘴,武大已经转回身去,拢着袖子,迈着那双短腿,一颠一颠地走进了紫石街的阳光里。
王癞子凑上来,压低声音道:“都头,如今他带头出资建寺,镇鬼伏魔,又兼着生药铺子乐善好施,街头巷尾都传遍了。
——说他身虽小如寸钉,却有镇魔之威。如今都叫他‘镇魔钉’武大。”
刘都头望着那个矮小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
良久,他叹了口气,喃喃道:“镇魔钉……谁沾谁被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