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继业闻言,嗤笑一声。脚下刚要有所动。

    乔道清却如受惊的兔子,一个转身,一个“在路上藏身法”,瞬间隐去身形,消失在雾气之中。

    下一秒,他的声音从雾中飘来,忽左忽右,飘忽不定道。

    “阁下杀我无用!观你行事和罗真人猜度,你想必是应劫之人。

    身怀秘术,杀命数之人,以此聚拢气运,吞草莽气成蛟龙,妄图大业!”

    李继业心中一动。

    他刚抬起的手,缓缓放下。饶有兴趣地开口道。

    “哦?”

    乔道清见有戏,忙道:“可我等修道之人,多少无命数在身!”

    此言一出,李继业眉头顿时一皱。

    这倒有些出乎意料。不会是个“残次品”吧?

    他虎目凝视着雾气之中,身体微微侧转,防备着对方在林中游走偷袭。口中却是不信的语调道。

    “道长此言何意?”

    乔道清见李继业面色变了,便觉自己猜中了,连忙解释道。

    “我等修道之人,大多是被选的无命数在身。

    只因凡事有命数在身的,虽然各有缘法妙用,可也身受命数干扰——命中天定,如何能脱离红尘,傍山成仙?”

    他顿了顿,声音飘忽道。

    “所以大多身怀命数又修仙之辈,越是修仙问道,越是会反哺其命数,便越是容易被牵扯入红尘之中。

    身有杀劫的,便卷入杀劫。身有桃花的,便堕于桃花。身有福气的,便陷入王权富贵。

    比如汉末的张角,和被孙策所杀的于吉——皆是如此。”

    李继业闻言面不改色,缓缓踱步,绕着身边一棵枯树慢慢走动。

    那步伐看似随意,却让他始终有一棵树干作为遮挡,防备着雾中可能袭来的冷箭。

    他疑惑道。

    “可自古也有修道名仙流传于世。”

    乔道清忙道:“那都是大命数之辈!本就是天上下来的人,在人间走一遭,完成任务后,便再复回上面,待不长的!”

    李继业不断绕着树走,借着树干的遮挡,让自己的方位难以被锁定。他对着雾气中问道。

    “听道长此言,这人间的事,还轮不到皇帝说了算,反而都是天上?”

    乔道清闻言,尴尬一笑。笑声里带着苦涩,带着无奈,还有几分自嘲。他咬牙叹道。

    “这人世间的事,自然是皇帝说了算。自古以来,即使道法通玄之辈,入了皇朝做了国师,也不过是被‘人气’所欺。

    ——术法不灵,只能掐会算,测一测天时,算一算历法罢了。”

    他顿了顿道。

    “即使唐初袁天罡、李淳风二人,几乎为仙,也不过在皇城之中,谋个太史令罢了。”

    他透过雾气,看着眼前那个绕着树缓缓踱步的背影——那背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永远无法锁定。

    他只得放下心思,苦涩道。

    “即使贫道能飞天遁地,撒豆成兵,呼风唤雾,几如神仙——不也在你的手段下,成了丧家之犬吗?”

    乔道清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疲惫道。

    “这仙要成,难如登天。可地上的仙,却是更难。”

    李继业继续漫步,步伐不疾不徐,闻言笑道。

    “既然这玄门在地上如此不堪,只能避世修道——那道长何必要去拜个玄门?

    有你这一身幻术,入此世间,享受一番,做个国师不好?”

    乔道清闻言一叹。似是被说到了心坎里。摇了摇头,声音飘忽道。

    “我本去罗真人那里拜师,未被收入门庭。

    见世有乱象显,便打算趁此乱象,‘国朝龙气’不张,运用一身术法,辅佐一草莽化龙的……”

    他看着眼前那个在雾中踱步的背影,心中忽然一动,喃喃道。

    “若不是罗真人把我叫回,说不得贫道已经在寻可辅佐之人的路上了。”

    此语一落,他脑中忽然清明了几分。

    若当时未被罗真人叫回,命他带回这“乱命之人”——那此人,不就是会被他所遇到的“草莽”吗?

    “乱命”。不就是“草莽”化蛟的最大体现吗?

    他此念一出,越发怀疑罗真人的意图。

    ——到底是要让“天命”回归正道?

    ——还是在剪除,挡在他罗真人所钟意的“天命之人”,路上的“绊脚石”?

    会不会……今日他所受劫难,其实原本该是他命中的……机遇?

    雾气翻涌。

    那个背影依旧在不紧不慢地踱步,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乔道清的眼神渐渐涣散,喃喃道。

    “也许……你就是个不错的蛟龙……”

    “是啊……”李继业背对着他,虎目看着前方,摇了摇头,叹道。

    然后——

    “噗呲。”

    一阵剧痛,从心口传来。

    乔道清下意识地低头,看见一截沾血的骨刃从自己胸口透入。

    他的手臂不知何时抬了起来,攥紧了那刺入胸口的虎骨匕首。顿时眼睛骤然一缩。

    眼前那个背对着他的李继业,反手,转身,正对着他。

    乔道清想起李继业挑筋的理由。他喘息道:“你骗我……你能看见我……”

    “噗呲。”

    李继业另一只手抬起,又一柄骨匕贯入乔道清的下颚,从下颌刺入,直贯颅脑。

    他手腕一搅。

    虎目看着对方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微微偏头,疑惑道。

    “我何时说过,看不见你?”

    乔道清的身体砸在身后的树干上,缓缓滑落。

    他坐在树下,背靠着潮湿的树皮,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脸颊淌下。

    那双扩散的瞳孔,还是不甘地看向李继业。

    ——我已经幡然醒悟了。

    ——我已经看好你了。

    ——你却……杀了我……

    李继业低头,看着那双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

    他似乎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

    摇了摇头,他声音平静道。“你不是醒悟了。”

    他顿了顿道。

    “你只不过是怕死了。所以为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借口罢了。”

    那双眼睛里的光,渐渐消失。

    李继业漠然地看着,看着这突然相遇、又突然死去的乔道清。

    他其实在这具尸体上,看到了两个人的影子——

    姜尚。

    申公豹。

    入了玄门,他便是顺天应人的姜尚。未入玄门,他便是谋享富贵的申公豹。

    可惜……

    李继业看着眼前的尸体,心中暗叹——现在他两个都不是。

    他收回目光,没有急着离开。

    没有等来系统的提示,他便继续在尸体旁边候着。如此人物,即使真没有命数在身——他也不信,会没有词条。

    良久。

    雨渐渐小了。

    叮——

    李继业站在雨中,看着乔道清的尸体,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一时间,“红”光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