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零五。
祁风从浴室里走出，脚步迈向客厅，毛巾盖住头发，五指往上一搭，轻轻拢住。
沙发上坐下，他捞过桌面上的手机，划开屏幕，点开微信。
眼睛扫过置顶的位置，手指停滞。
沿着发间淌下的水珠落在屏幕上，将眼里的画面放大，“可颂”两个字晃晃。
【“可颂”拍了拍“和风”并说昂昂昂】
他微微笑着，困惑地歪斜过头，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设置了这么个提示词。
没有消息提醒，祁风还是点了进去。
什么都没有。
只剩那句——你也是:)。
划出去，再点进去，确认自己刚刚没看错，确实是有这么个提醒来着。
撤回了？
那他是该回还是不该回。
祁风在输入框打了个“？”，觉得有些不妥，最后还是删除。
对着屏幕反复推敲，祁风最后也只敲下了三个字——
“怎么了？”
还是删除。
算了。
说不定是误点呢。
祁风摁灭屏幕，放下手机，继续擦拭着头发，随后搭在颈间。
“舅舅。”
祁风转过头，看到了露出半颗脑袋的虞安安，她躲在墙壁的后面，怀里还抱着上次带她去迪士尼游玩买回来的朱迪玩偶，略带试探地看着他。
他笑着，朝她轻轻招了招手，“睡不着吗？过来吧。”
虞安安闻言，向祁风走了过去，在他身旁的位置坐下，“你刚刚在干嘛呀？”
他望向桌上的手机，又挪开，嘴角浅浅上扬，开口淡道：“没干嘛。”
想起刚刚在屏幕上一闪而过的提示语，祁风无奈般笑问道，“是不是又拿我手机设置什么了？”
虞安安大胆承认，“我刚刚拍了一下你的头像，觉得提示语太无聊了，我给你重新设置了一个，这样别人和你聊天的时候就不会觉得冷冰冰的啦。”
祁风点开和虞安安的聊天框，果然。
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没反驳，反而溺笑道：“上哪学的鬼点子，一天天的就喜欢拿我的手机玩这些。”
“朋友告诉我的。”说完这句，虞安安又为祁风的后半句话辩解，“而且你手机我也不是天天玩，妈妈说不能边充电边玩手机，那我就只能玩你的啦。”
“那你可以不玩。”
“不行。”
“哎，好吧，我不跟小朋友吵架。”
沉默了半晌，虞安安却又朝祁风凑过来，轻声问。
“舅舅，你刚刚是不是又在看可颂姐姐的视频？”
祁风鼻间轻哼，伸出手，反复在她头发上揉了两下，“小孩，你又知道什么了？”
她拿开祁风的手，面显不满，也不知道是因为祁风的动作还是“小孩”这个称呼，“小孩怎么啦，大人说不定知道得还不如小孩多呢。”
“那你说说，我看看你知道多少。”
虞安安撇嘴，抱着玩偶的动作更紧了，朱迪的脸在她怀里变了形，颇有种被人小看的不悦，“我今天都问可颂姐姐了。”
祁风的眼皮跳了一下，暖黄的灯光中，他眼里的光也跟着暗了几分，可面对眼前的人，他压抑住了自己的情绪，“你问她什么了？”
看到祁风的反应，虞安安得意起来。
“我问她是不是喜欢舅舅。”
他想起今天打完电话进门时云可颂的表情，茫然，无措，心虚，甚至还带着点紧张。
不像来家里做客的客人，倒像意外闯入的不速之客。
这个问题没什么，祁风心里有答案。
紧绷的心在这一刻放松，想起今天散步云可颂的反应，又难以自抑地笑了起来。
“所以呢，她怎么说。”他抱胸，悠闲地就着沙发躺下，仰头闭眼问道。
“可颂姐姐什么都没说呀。”
滴答滴答。
壁上的时钟转动着，把这一刻所有的静默在祁风与虞安安之间放大，祁风直起身的窸窣声响，随着他望向虞安安的眼神渐渐模糊。
世界上的难题千千万万，人们总想要解出个答案才肯罢休。
唯有“喜欢”与“爱”之间的话题，世人用尽文字与诗篇，音乐与电影，概念与理论去将它们描述，阐尽所有，赋予它们意义，却都始终得不出一个令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
有人享受爱，有人厌恶爱，有人拥有爱，有人失去爱。
可偏偏“喜欢”这件事，屡见不鲜，人人都可以经历，人人都会经历。
年少时的某一次悸动，点开音乐软件时随机播放到的一首歌，无聊时翻开的某一本书，她与你对视时笑起来的模样...
简简单单的一件小事，就足以在你平凡枯燥的生活中，激起一阵小小的浪花。
对祁风来说，云可颂就是那阵浪花。
但偏偏就是这样，他就已觉足矣，祁风并不奢求再多前进一步。
可他也没想到，自己为什么会对云可颂“什么都没回答”的反应里，产生出那么大的情绪波动。
祁风一直以为，这已经是个已解的难题，云可颂不需要犹豫，偏偏犹豫了，就给了祁风无限想象的空白。
“是吗？”祁风眨了眨眼，垂眸喃喃，“她什么都没说吗...”
“舅舅，你说的'不能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呀，安安不明白。”
祁风抿嘴笑，“你才多大，想要懂那么多干嘛？”
“你们大人的世界好复杂哦。”虞安安抱过朱迪，盯着它的小兔牙开口，不解道，“明明喜欢去努力得到就好了，不管什么困难，只要勇敢去面对，就都会解决的，就像安安喜欢跳舞，可总不能因为心脏不好，我就放弃这一份喜欢吧，安安不喜欢这样。”
他定睛在虞安安的半边侧脸，显然有些恍惚。
十岁的孩子竟然说出这样与年龄毫不相符的话，显得他才是那个孩子似的，最终只能无奈笑问：“所以，这才是你要闹着我去医院复查的理由吗？”
“那是安安不想让你和妈妈为我担心。”虞安安又抱紧了朱迪，“我不想因为自己的这份喜欢给你们造成负担，妈妈工作很辛苦，舅舅你也是一样的...在我心里都同样重要。”
祁风心里有些泛酸，但还是强撑着打趣她，“那你还要坚持去跳舞，不去就不会有这样的担忧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虞安安亮晶晶的眼睛望过来，不知道在说哪件事，“舅舅，勇敢也很重要，我不想失去这份勇敢。”
祁风的话堵在喉间，一时不懂要如何开口回应。
“所以舅舅...”虞安安放缓了语气，情绪透着隐隐的悲伤，“你不是不能，是不敢。”
祁风怔住，像被一支箭击中靶心，那种疼却是刻骨铭心的。
他只能怏怏地举手投降了。
“小孩，你真是...跟你妈妈一样，舅舅败给你了。”祁风说话间站起，最后还是在虞安安的头上揉了一把，叹息般，“不早了，快去睡吧，别跟着我熬夜了。”
“又去画画吗？”
“别问了，快去睡。”
......
*
云可颂趴在电脑桌前，左手边摆着手机，右手边摆着画本，上面是还没画完的甜品设计。
她低着头，用橡皮擦掉怎么都不满意的部分，决定二次下笔前，她放弃了。
一声哀嚎后，云可颂拿过手机。
咸鱼般直接躺倒在床上，伸长手臂举起手机。
解锁。
聊天框毫无反应。
手机扔到一边，长长地舒了口气。
幸好，那会儿她发现还能撤回，猜想对方应该什么都没看到。
可是...都两天了，对方还是没有联系自己。
明明说好要给虞安安上甜品课来着，总得商量好时间吧。
是太忙了吗？
手机发出震响，云可颂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直接划开聊天框。
可惜，并不是她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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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的那个人。
-学姐：[小可颂！怎么样！两天了！我来打探战况！]
云可颂调整好自己的呼吸，打字回复。
-这只可颂不能吃：[事实证明，你多想了，人家只把我当朋友，根本没那个意思，还说“不能喜欢我”。]
-学姐：[...]
下一秒，刘诗恩的语音通话直接弹了出来。
“不能喜欢是什么意思？只把你当朋友又是什么意思？没那个意思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人家就是对我没意思...”
意思来意思去的，两个人同时“啧”了声。
紧接着，刘诗恩又问，“那你呢？”
“什么？”
刘诗恩重复了一遍，“你对人家有意思吗？”
她挠了挠眼角，回想这几天与祁风的相处，并没有什么让人觉得不妥的地方，但她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还行吧，不讨厌。”
“只是不讨厌？”
“嗯，就只是不讨厌。”
刘诗恩叹了口气，像是没招了，“那他说的'不能喜欢你'，是你听他亲口说的吗？”
云可颂顿了顿。
“嗯？你别不说话嘛，是还是不是呀？”
她脑中浮起虞安安的脸，心虚回答，“不是...我听他侄女说的。”
"哦，侄女...."刘诗恩犹豫了一会，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忽然惊道，“你连人家侄女都认识了？！”
“意外，意外。”云可颂悻悻解释。
“算了，先不跟你追究这个。”刘诗恩有些无奈，“竟然不是人家亲口说的，咱也不能听什么就认为什么，我还是那句话哈，你要是心里真的在意，逮个机会找人问清楚，要是你觉得当个朋友就挺好了的，那也行，恋爱又不是必需品，我们来去自如！”
“学姐，怎么感觉谈恋爱这事你比我还着急呢？”云可颂笑道。
“倒也不是着急，就是觉得...”
她没听出刘诗恩话里的不对劲，捏着手机反问，“觉得什么呀？”
“你一个人太孤独了。”电话那头像是重重叹了口气。
“我作为朋友能做的，实在是很少很少，我希望你也可以有个能依靠的人。”
云可颂笑容在脸上有一刹那的失真，听着刘诗恩的话语，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牙牙学语的孩童，学着如何开口回答刘诗恩的这番话，也学着理解刘诗恩话里的意图。
她隐藏起自己的这份不对劲，避重就轻，抓住她话里的一个字眼，开始调侃，“学姐...不对劲哦，'也'是什么意思啊？你是不是...”
“不是！”刘诗恩否认的很快，撂下一句“我去看电视”后就立马挂断了，生怕露出什么端倪。
云可颂的笑在脸上一闪而过，放下手机的那一刻，她望着天花板。
想着刘诗恩，想着沈余，想着爸爸，想着妈妈，想着奶奶。
也想着祁风。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太多事情掺杂在一起，脑子实在是太乱了。
云可颂重新坐回书桌前，对着那副只画到一半的甜品设计图望了半晌，还是决定先让自己静下心来。
她点开许久未登录的平台软件，依照着记忆输入用户名和密码。
显示“登录成功”的那一刻，云可颂点进了自己的主页。
用户名是“可颂时间”。
置顶的视频还是她露脸制作马卡龙的那条。
再看了一眼断更时发布的最后一条视频，显示时间恰好是一年前的今天。
云可颂习惯性点开关注列表，滑到最下面，找到了那位名为“Zephyr”的账号。
她却没有了私信的勇气。
视线往下一扫，云可颂怀疑自己看错了。
Zephyr公开了自己的点赞列表。
点赞的最新一条视频发布时间是今年的4月12日。
而视频的内容，正是方知苡受伤之前的舞蹈表演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