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半个月的好天气消失。
没有任何征兆,周六忽然就下起大暴雨。
乌秋着急忙慌地跑回保安室内,看着窗户外面的狂风暴雨,眉毛紧紧皱成一团。
“下这么大的雨,应该过不来了吧?”
她盯着门外喃喃自语,随手从抽屉里面拿出盒泡面拆开,下料,倒开水,一气呵成。
弄完又打开电脑玩了几局扫雷,被炸清醒了才想起来小冰箱里面还有罐自己的可乐,站起身准备去拿。
“不是说让我帮你打饭?”
屋内冷不丁的冒出来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外面雷声轰鸣,乌秋平时用作午休的行军床就大咧咧的摊在过道,这会桑胥正坐在那儿。
她被吓了个激灵,闭上眼睛,捂着心口坐下来缓缓,等好不容易缓过劲,才问:“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天晓得刚才她虽然在玩电脑,但是这么大个人从门口走进来她不可能一点察觉也没有。
桑胥靠着背后的储物柜,淡淡道:“你进门之前我就在这了。”
他今天没穿校服,身上套了件皱巴巴的格子衫,尺码看起来大一圈,袖口也被卷到小臂上。
眼角的伤口缝了三针,周边已经结痂,暴露在空气中,倒是给消瘦的脸增添了几分狰狞的气息。
“那你怎么不说话?!”
乌秋震惊之余,又想起来自己的面,赶紧打开用叉子拌了拌。
她回想自己刚进来的时候,好像还真没注意后面休息室的门被打开。
更没注意到里面有个大活人。
桑胥拎起身旁的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早上没送完的报纸,起身走过来。
全程再没开口,只是把饭盒放在桌面上,拿起伞准备离开。
“嗷呜...嗷呜...,”两声微弱的嘤咛声从他脚边的椅子底下传出来。
他低头看过去,在看清是只浑身土黄的幼犬后,眸光微微怔愣住。
这幼犬应该是刚出生没多久,窝在乌秋临时准备的纸箱里,垫了层厚毛巾,活像个圆乎乎的肉团子。
乌秋顺势看过来说:“这是那天那只土狗的闺女,主人家不想养丢到路边草丛里,我路过看到就捡回来了。”
“正好温温的,”她从装着热水的盆里拿出早上买的羊奶,动作娴熟地把小狗抱出来:“来菠菜,吃大餐了。”
兴许是没搞懂眼前这个人的行为意图,桑胥眼底显出些罕见的困惑,问她:“你不是怕狗吗,还敢捡回来养。”
乌秋把小狗放在掌心里,小口小口的喂着,神情自然地说:“那种黑不溜秋的环境,谁知道是不是控制不住的疯狗,害怕很正常。”
随后她又接了句:“而且我这人本身就胆小。”
说完又又接了句,给自己找补:“但是,那也是因为你把手电筒关了营造出来的恐怖氛围。”
“就这我还没批评你呢,扣你两块钱,就不跟我二舅打小报告了啊。”
桑胥没接后面这话,目光凝在她身上,直盯着问:“你能一直养着它吗?”
“如果只是捡回来消遣,何必呢,提供了温室又把它扔出去,还不如在开始就任由它自生自灭,活下去的几率还大点。”
乌秋若有所思道:“你说的对,我确实没法一直养着她。”
她自己活不了几天,怎么养呢。
意料之中的答案。
桑胥冷哼一声,不准备再停留。
下一秒,又听见蹲在地上的人说:“我这条件有限,这两天看看能不能给它找个好人家吧,实在不行就给点钱,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宠物救助站......”
见桑胥面色冷冷的,她问:“你不喜欢狗?”
“我什么都不喜欢。”
桑胥侧头看过去。
这个穿着保安服的人笑得灿烂无比,明明头发也乱糟糟的,皮肤晒得发红,偏偏眼睛却又黑又亮。
比他见过的人都要亮。
“切,最好是。”
乌秋可不信,只当他是在装成熟,“是人都有喜怒哀乐,都会有欲望,怎么会什么都不喜欢,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怀里的小狗忽然伸个懒腰,扭了两下。
“哎呀这小狗,太可爱了,”乌秋被它圆滚滚的小肚子萌得不行,指尖拢起,轻轻挠了下它的小脑袋。
桑胥垂手站在那儿,低眉看她。
人都有喜怒哀乐。
可他的感受到的只有空洞。
从他记事开始,见到的只有贪婪、懦弱,那个生理学上被称作父亲的人,就是这样。
他从没喜欢过什么东西,吃也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做事,才有力气反抗。
对他来说那些所谓的欲望过于虚无,空泛。
不成形状,不切实际。
桑胥收拢指节,转身。
“诶你去哪儿。”
乌秋瞧着他要走,抬头喊住他问:“今天食堂什么菜啊?”
桑胥回头,神情冷淡,像是不太想跟她说话,板着声线说:“青椒炒肉丝和苦瓜鸡蛋。”
听见菜名,乌秋轻啧一声,把吃饱喝足的小狗放回纸箱里,打开饭盒盖子扫上两眼,“都是我不爱吃的,最讨厌青椒和苦瓜了。”
她回头看着桑胥说:“你解决吧,别浪费。”
桑胥推开:“我不吃。”
乌秋推回去:“你要吃。”
她回到桌前坐下,忽然想起什么,又迈着小碎步跑到里面拿出来两袋熬好的中药递给他说,“这个你也喝了,我最近身体还行不需要,一喝就流鼻血,再放着就过期了,也别浪费。”
她正愁不知道让桑胥干什么呢。
这下好了,这么苦的中药下肚。
谁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犯罪。
桑胥的视线落在这两袋黑乎乎的药汁上,显然有些怀疑,“你给的钱还不至于我去卖命。”
“别不识好货啊,”见他没有伸手接的意思,乌秋直接采取强制措施,硬塞进他手里说:“让你喝你就喝,我这是威胁,没有问你意见的意思。”
她回到桌前吃起自己的泡面,又抬脚踢了个小凳子过去给桑胥,“放心吧,没毒,补气血的,这里都有监控,要是把你害了我打头阵去监狱踩缝纫机。”
两人就这样一高一低坐着,在窗户前面吃起来。
吃过饭。
桑胥面不改色地连着喝下两包中药,仿佛里面装的只是普通白水。
没多久,等乌秋也磨磨蹭蹭地吃完,扭头就看见身边的人已然坐得板正无比。
桑胥面前摊开着本语文练习册,眉头皱起,笔尖落在纸上顿住,洇出一团墨水。
难得看见这小孩吃瘪,乌秋觉得有趣。
她探头去看那练习册上是什么题目给他难住了,一看竟然是首苏轼的古诗词默写。
她抬手蹂躏了把男生的头发,摆起大人的架子,眨眨眼睛说:“上课不认真啊小朋友,这么简单的诗都没背。”
而桑胥却像是被石头砸了下似的,平日里总是淡淡的瞳孔忽然放大,拍开她的手。
他拧起眉毛:“干什么。”
“你摸狗呢。”
乌秋掌心悬在半空,铩羽而归。
“狗毛可比你这个头发舒服多了,还不扎手,”她小声嘀咕起来。
桑胥垂下眼睛,默了会才回答她刚才的问题:“这是课外补充的,不在学校课本上。”
“这样啊。”
乌秋自信满满地拿过自己手边的圆珠笔和本子,笔尖行云流水,直接写了下来。
她推过去给他看。
桑胥盯着那单行本上面横撇竖捺全都连成圈,如同鬼画符般让人一言难尽的字体,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说了句:“看不懂。”
“怎么能看不懂呢?我还特意写得工整了点。”
乌秋睁大眼睛,把本子拿起来,又用手里的笔去指了指说:“这后面两句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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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就是说,诗人之所以看不清庐山的真面目,是因为他就在这座山里面。”
念完,她灵光闪现,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觉得写不出来很尴尬,所以故意装看不懂。”
......
桑胥眼皮跳了两下,说:“是你的字太丑了。”
“嗯,我这个是草书,小时候老师都说我有名家风范,你小孩子没有这个品鉴能力很正常,”乌秋只当他的话是耳旁风,默默收起笔记本说。
桑胥还饶有兴趣地又问她:“哪个名家。”
“张秋霞你听过吗?”
“没有。”
乌秋立刻把心放到肚子里,张嘴胡扯起来:“没听过就对了,是我们老家那块本地的老艺术家,写得那一手好字啊,等你长大就知道了,跟我不分上下。”
看她说的一本正经,桑胥像是真的信了,点点头,“行,我记住了。”
——
就在两人说话间隙。
桑胥瞥见门外有个跟乌秋同样装束的的男人,在外面鬼鬼祟祟的也没进来。
正好对上目光,门外的男人霎时间心里竟然有些犯怵,随后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整理起衣领。
半晌才进来。
“哟,今天还有小跟班啊。”
来换班的同事假装无事发生似的,从门口进来,眼底闪着明显的狎弄。
原本他这些天因为连着补回之前没上的夜班,还被扣了绩效就有不少怨气。
刚才又看见乌秋在这里吃吃喝喝的,好不潇洒的样子,加上自己刚才居然还被那个小鬼瞪了一眼,心底那股气更是往上涌起来。
但回应他的只有屋外的风声。
见两人都没搭理他,男人有些下不来台,吊儿郎当地走过去瞄一眼桌子,语气意味不明道:“行啊,我说你这几天怎么不愿意跟我换班呢,原来是搁这养干儿子啊,你跟他爹好上了?”
“年纪轻轻不学好啊。”
空气内静默须臾。
桑胥眼皮轻抬,难得有耐心端量起面前这个人。
这是个肿眼泡、寸头、横肉丛生、身材臃肿,放在人群中就会被淹没的男人。
桑胥不喜欢乌秋的心口不一,但他认为自己应该更加厌恶眼前这个肥头大耳的男人,那天应该把石头砸向他的脑袋才对。
他眼底微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却先行一步做出反应,顺势抓起洗好的空饭盒。
同一时间,乌秋淡淡的声线划进空气里,“你出门前有没有先左右晃晃给自己的猪耳朵扇扇风?”
乌秋挪开椅子,走到这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男人面前跟他平视,摸了把下巴研究起来,“你说你这样无能的人,每天对着别人评头论足,张口就是造谣,是有什么任务吗?”
她捏住指尖,真诚发问:“会增强你那一点点小小的,没有用的自尊心吗?”
她身后,桑胥像是听到了什么冷笑话,低头轻声笑了出来。
见乌秋回头看他,怔愣片刻,又快速拢起神色。
只是眼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藏也藏不住。
乌秋确实是头一回看见他笑这么真,暗暗感叹此人的笑点也是相当冷门了。
门口的男人脸被气成猪肝色,倒还真跟臃肿的身体更加契合,下颌的肥肉也一颤一颤的。
“你这种女人,打死也不算什么,”他捏紧拳头抬起来,看了眼墙角的监控,吐出一口浊气说:“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干多久,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早晚都要被踢走。”
“啪———”
半盒凉透的泡面汤从他正面直直扣下来。
......
两秒后,乌秋拉起桑胥撒腿就跑。
无牵无挂无拘无束就有这种好处。
她想干什么干什么,还用看这头猪的脸色?
别开玩笑了。
但真打起来还是比较棘手,先跑为上。
全然没看见身后的桑胥脸色有多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