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和我同村的周艳。
她年纪比我大了整整六岁,因为她读书比较迟,所以仅仅高了我两届,我读初一的时候她读初三,都在镇上唯一的那所中学。
后来她没有考上高中,就来深城打工了,我和她已经几年不见。
我们虽然是同一个村子的邻居,但那时候我和她的关系比较紧张,反正我很讨厌她,因为有事没事她总爱颖指气使的说教我,还经常向家里告我黑状。
可以说,我恨她恨得牙痒痒。
还记得,有一次周末放假,我在回家的路上特意等着她,然后捉了一条半斤大的菜花蛇直接朝她扔去,把她吓得半死。
也是那一次过后,我才稍稍解气。
开门后,周艳站在门口,我也杵在他面前,我们都愣了片刻,然后我脸色就暗了下来。
我说:“你来做什么?”
周艳也是冷着脸,不耐烦的说道:“快收起你那张臭脸吧,要不是姒姐求我帮忙,我才不会收留你。”
啊…
我顿时怔住,手足无措,眼睛也瞪得老大,原来昨晚二姐给我联系的住处,就是周艳那里。
反应过来后,我尴尬极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我想抗拒二姐这安排,但是我身上的钱连一个月房租都不够,也不可能长期住二姐这里,虽然是亲姐弟,但也不像那么回事。
脑子在飞快思考,很快我就有了决断,于是瞬间变了笑脸。
我说:“艳姐,那就麻烦你了啊!”
此刻,洋溢在我脸上的笑容,我自己都觉得滚烫…
“李平凡,不要和我嬉皮笑脸,收留你也是有条件的,房租均摊,你每个月给我八百块钱,我知道你这个月没钱,以后补上就行,如果你同意,就跟我走,不同意就拉倒。”
周艳并未进屋,双手搂在胸前,撂下一句话后淡淡地看着我,那种姿态,大有一言不合转身就走的架势。
我愣了愣,然后点头,说我同意。
然后我拧着个装衣物的手提袋子,屁颠屁颠地跟在周艳身后,打车来到了深城北部一个叫作“新城花园”的小区。
我大概看了一眼,虽说叫做“新城花园”,但看上去也是徒有其名,或许在很多年前是新城吧,现在已经老旧不堪,清一色的七层步梯房,密密麻麻的一大片,与周边那些动不动几十层高的住宅楼有着天壤之别。那些高层住宅外观精美,一排排黝黑的大落地窗在阳光的照耀下散着一道道金钱至上的光芒。
与之相比,“新城花园”就像是贫民窟。
什么时候才能住上这种楼房啊…
四处观望一阵,我忍不住的在心头畅想了一下,然后才回过头来,连忙跟上周艳的步伐。
我发现周燕在小区里的人缘似乎很好,时不时都会有人跟她打招呼,但是她爱搭不理,很少回应,就算偶尔回应,也很冷淡。
没过多久,我和周艳进了她租住的屋子。在三楼,两室一厅,装饰很普通,没有任何别致的造型,就是简单的刷了一层白净的灰,甚至都不如我在县城里的那些亲戚,比如我二姑家。
房间不大,但电视机,洗衣机,微波炉,冰箱这些家电一应俱全。
周艳将房间收拾得格外干净整洁,茶几上摆满了各种零食和水果。
大概看了一眼后,我忍不住开始想,周艳究竟做的是什么工作?一人租住一室一厅,房租每月一千六,水电费估计也不会少,再加上生活支出,每月下来怎么也得几千打底了。这种开支,我二姐是万万承担不起的,所以她只能在脏乱差的城中村里租房住,房租每月五百元,除了一个小容量的热水器,再没有任何别的电器。
刚一进屋,周艳立即就进了自己房间,出来后马上打开了另一间房门,我看了一眼,床和被子都是有的。
她让我自己进去收拾,又给了我两片钥匙,然后她就拧着一个手提包走了,和我基本上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交流。
想了想,反正我也不是白住,是要分摊房租的,也就懒得再去管她那副冷冰冰的脸色。
到了中午,二姐给我打了电话,喊我去找她,她带我进厂。
我很快就从小区出来,在街上随便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然后打了个出租车就去了二姐说的那个厂子。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打车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但是我又不识路,只能如此,等熟悉路了,肯定是要坚持步行的,本来我也有锻炼身体的习惯。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左右,我就到了二姐说的地方。但是我懵了,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厂房林立的厂区,甚至也不是什么正规厂子,实际上就是一个个露天垃圾场,这里的空气都被各种浓烈的臭味充斥腐蚀。
这是料子厂,准确说是塑料垃圾回收分拣场。仅仅看了一眼,我顿时明白了。
在我们农村,很多外出打工的人都是在做这个,我听得不少。
没过多久,二姐也打车到了。
二姐带我进了一个名为“恒心塑业”的回收分拣场地,很快见到了这里的老板,一个浑身污垢的胡须中年。
老板名叫李恒,南方人,个子中等,偏瘦,普通话不是很好,带着口音。
李恒只是随意的打量了我一眼,然后又摸了摸我的手臂,自顾自点了点头,便就开始给我安排工作。
我是生手,什么都不懂,所以暂时不用做分拣,只需卸货和打包装车就行。每月三千块钱,加班另算,如果没有货,就按休息的天数扣工资,包吃,现在就可以上班。
说实话,我很抗拒,我从来没有想过这辈子会做这种工作,倒不是我眼高手低,而是这种工作不仅又苦又累,而且每天都要忍受日晒雨淋,不出一年,我整个人就会变得黑不溜秋,还算俊朗的面容肯定就毁了。
因为村里也有一些年轻人做这种工作,在他们身上发生的变化,是有目共睹的。
最终,看着二姐那格外希冀的眼神,我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但是我心里是这样想的,熬一段时间,等存到点钱,马上另谋出路。
……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像是一台没有情感的机械。早上七点准时起床,步行一个小时到达场地。等下班吃了饭再回到出租房时,也差不多正好是晚上八点。回出租房后马上洗澡,然后倒头就睡,几乎没有一丝耽搁,因为实在是太累。
当上班的时候,我就像是一头蛮牛,总是有着使不完的力气,任由老板驱使。
然而起初的几天,每天装卸数十吨塑料包裹,那种持续不断的高强度输出,使得我浑身肌肉筋骨都疼痛难忍,走路都费劲,甚至吃饭时拿筷子的手都在发抖,那种无法形容的疼痛一遍又一遍地摧残着我的意志。
就连老板李恒都有些惊愕,他让我休息几天,让身体逐渐适应这种强度。但我一想到坚持一个月后就有三千块钱,也就拒绝了,咬牙坚持了下来。
过了十天左右,我的身体果然逐渐适应,不再有那种折磨人的疼痛和酸软。
这些日子,即便每晚我都睡在周艳的隔壁,但却从未见过她一眼。
直到今晚,我正在洗澡的时候,听到了有人开门进屋的声音。
当我从卫生间出来,马上就看到了坐在茶几前的周艳,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看上去,像是才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