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 21. 第 21 章
    灶间顿时热闹起来,周福生与陈阿二也挽了袖子进去帮忙。

    一家子进进出出,拿柴的拿柴,淘米的淘米,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这处堂屋,三人还围坐桌前。

    李惟道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将一方黄纸在桌上铺平,提笔蘸墨,细细写下药方。

    斐然望着他,忽然道:“道长,我还是头一回听你说绍兴话。”

    李惟道低头写着,口中道:“贫道说得不好。”

    “太好了!”她肯定地说,“跟官话是不一样的感觉,但都好听。”

    张惟龄在旁骄傲道:“师兄虽长在四明山,可师父不是绍兴人,师兄的绍兴话还是我教的呢!”

    “那山人是哪里人?”斐然转过头来问。

    “师父的家在终南山。”李惟道提笔蘸了墨,答道。

    “终南山?那不是在西安吗?”斐然不由慨叹,“好远啊,从西安到绍兴。”

    李惟道笔尖不停:“师父在捡到我之前,本是游方道人,足迹遍及天下。”

    斐然想起刚入观中那日,张惟龄说过的话,便不再往下说,将话题一转,笑着道:“道长,你的字真好看,笔锋清峻,还有种逍遥出尘之感。”

    李惟道顿笔抬首,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地道:“多谢夸赞。”

    此言一出,斐然忍不住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看啊,看啊,他又来了!

    斐然只觉“多谢夸赞”这句话,如今已如烈酒一般,每次他一说出口,她就被灌了一坛,那叫一个浑身燥热,心痒难耐。

    真是听话的道长啊,教了他什么便一直记着。这么听话,这般乖顺,到底什么时候,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是她的?斐然只觉自己变成了西游记里的妖怪,抓心挠肝地就想吃这一口唐僧肉。

    斐然啊斐然,她告诫自己,你不要急,不要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更吃不着唐僧肉。你该学一学猎人是如何狩猎的,想要成为顶级猎手,首当其冲就是要能忍!忍!忍!

    “吃饭哉——吃饭哉——”

    陈阿二高喊一嗓子,左手端起一盘油焖茭白,右手托着一盘清炒水芹,从灶间笑呵呵地走出来。身后秀英也端着俩菜,一碗笋丁豆腐羹和一盘腌菜蒸芋艿。

    菜纷纷上桌,又有霉苋菜梗、霉豆腐,还有用百叶做的红烧素鸡,当中一大碗笋干菜汤。每人面前则摆一碗老南瓜饭,金黄糯糯的南瓜伴着糙米,甜香扑鼻。

    七人在四方桌前坐定。陈阿二不住地让菜,热情招呼:“道长们,倷勿要客气,多吃多吃!乡下头,没啥好东西,只管填饱肚皮。”

    周福生弯腰从地上抱起一坛老黄酒,拍开泥封,给自己筛了满满一碗。

    张秋菊忍不住抱怨:“道长们都在,老头子侬勿要吃酒!”

    周福生端起酒碗,仰头喝一大口,咕咚一声咽下去,抹抹嘴,大咧咧地道:“侬个老太婆,少管我!我想吃就吃,啥人也管不着。”

    张秋菊气得直摇头,转头又对众人赔笑脸:“吃酒吃糊涂哉,道长们勿要见气,该老头子,一世人也就是该个犟脾气。”

    李惟道含笑道:“无妨,善信自便。”

    陈阿二见无人动筷,连声催促:“大家快动筷,快动筷,菜冷掉就勿好吃哉。”

    话音落下,碗筷声渐起,满桌热闹。

    秀英见斐然夹起一筷子霉苋菜梗,忙轻声拦住:“阿姐,你先小口尝,这是我们当地风味,有些臭的。”

    “臭?”斐然凑近闻闻,鼻子一皱,确实臭啊……

    秀英见她这副模样,掩嘴笑了笑,将自己的碗递到她筷下:“阿姐不想吃就拨给我,没事的。”

    “我试试。”斐然说。

    秀英忙又叮嘱:“阿姐配饭吃,这个下饭,单吃太咸。”

    斐然点了点头,依言小咬一口,那滋味立时在舌尖炸开,该怎么形容呢,臭咸之中又带点异样的鲜,口感实在复杂。她吃不习惯,皱着脸,就着南瓜饭硬是咽了下去。

    陈阿二笑道:“斐姑娘肯定觉得老臭,可阿拉吃起来是老老香个。”说着,自己夹了两筷,嘬得啧啧有声。

    那边李惟道慢慢吃着。张秋菊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长,明日侬还要拨志根换药,今晚就歇阿拉屋里,我等歇马上把房间打扫出来,就是阿拉房间勿多,要委屈道长们轧一轧。”

    李惟道放下碗,回说:“无妨,贫道可与师弟同住一间。”

    秀英闻言便对斐然道:“阿姐,你睡我屋,我跟我阿爷阿娘睡。”

    斐然正嚼着水芹:“不必这样麻烦,”她说,“我不介意的,我们一起睡吧。”

    秀英笑起来:“好呀。”随即扭头对阿娘说,“阿姐讲搭我一道困。”

    张秋菊这才放下心来,连讲三声“好”,提起筷子又往斐然和张惟龄碗里添菜,生怕怠慢客人。

    饭毕,碗碟刚撤下,坊里便闻得风声,说是四明山真一观的道长来了,会看疑难杂症。一时之间,左邻右舍,前街后巷,三三两两都来延请。李惟道便提了药箱,携张惟龄一家一家地登门看诊。斐然不便跟着,就留了下来。

    午后,秀英从墙角搬出一个老南瓜,洗得干净,又把里头的瓤?掏净,切成薄片。随后在门檐下拉起一根细竹竿,将那些圆圆的瓜片穿进去,整齐地挂着。

    斐然仰头望向那一排南瓜片,问:“这是在做南瓜干吗?”

    “是的,阿姐。”秀英笑得很甜,“晒好了我给阿姐送去,可以当零嘴吃,也可以炒菜,又甜又韧,可好吃了。”

    斐然忙摆手:“不必不必,从这里到四明山,很远的。”

    秀英对她笑一笑,也不说什么。

    “秀英——”屋里传来一声喊,拖得长长的,带着酒意。

    堂屋里,周福生还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喝酒吃菜,说话已有些大舌头,紧接着又喊一声:“秀英啊——”

    “阿爷,啥事体?”秀英放下手里的活,探身往屋里望。

    周福生将酒碗往桌上一搁,用袖子擦了擦嘴巴,含混地道:“阿爷吃酒吃得头晕哉,等歇菱角侬去采,河塘里个菱角,再勿采就要老哉。”

    “晓得哉,阿爷。”秀英应一声,回首看到斐然,迟疑地问,“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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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个人在这里也怪闷的,要不要同我一起去采菱?”

    “好啊好啊,”斐然连连点头,“我要去,我要去的。”

    “那我去拿双草鞋,”秀英说,“河塘边泥泞得很,莫弄脏了阿姐的青布鞋。”

    斐然低头看一眼,这鞋是他亲手做的,已经被猫抓毛了,着实不舍得它再受伤。

    “那麻烦你帮我拿一双来。”她道。

    不多时,一切准备就绪,两人顺着屋后那条石板路,七弯八拐,约莫走得一刻工夫,便来到一处河塘。

    那河塘不甚大,却满满当当地铺着菱叶,碧油油一片。

    三只白鹭正亭亭立在菱叶间,长腿纤颈,偶尔低首,长喙探入水波,啄起一尾银亮小鱼,随即昂颈,嘴巴一张,便吞了下去。

    河塘中央架着板桥,但见桥那头有两个妇人,各坐一只木桶,浮在水面上。她们头顶荷叶遮阳,也不划桨,只用手拨着水,所过之处,密密匝匝的菱叶分向两边,露出窄窄一道水路。她们时不时弯腰,从水里捞起一串菱角,一个个摘下来,手往后一扬,丢进身后木桶。

    斐然看过采菱图,读过采菱诗,却还是第一回亲眼得见。今日天色极好,秋日的天是高远的,那蓝色清亮得不参一丝杂念,几朵白云懒懒地浮着,也醉在这水乡的温柔里。

    二人换好草鞋,斐然将道袍下摆撩起,在腰间扎了个结。秀英见她这架势,便问:“阿姐也要采菱吗?”

    斐然理所当然道:“来都来了,不采岂不白来?你教我,我学得快。”

    秀英笑着点头,自己提了一只木桶,也递给她一只,说:“那阿姐随我来,岸边菱角都被采得差不多了,咱们从石板桥过去,到河中央采。”

    刚踏上板桥,蓦地,身后一阵响动。

    她们回头一望,见两个小孩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正赤着脚在河滩飞奔,那裤腿卷得老高,小腿肚上溅满泥点子。

    嘻嘻哈哈跑到河埠头,男孩抬起一只采菱用的木桶,俩小孩合力一翻,将桶口朝下,“咚”的一声响,便把自己扣在里头。

    未几,岸上来了个妇人,转着头东张西望,喊道:“阿宝——阿囡——哪里去哉?”

    紧接着,一道焦躁男声也加进来:“两个讨债鬼,死哪里去哉?出来!看我不打烂倷个屁股!”

    秀英站在桥头,伸手朝那只倒扣的木桶指一指。

    那妇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先是一愣,继而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一把掀开——

    只见两个脏兮兮的小东西蜷在里头,正捂着嘴憋笑,小脸涨得通红。

    母亲揪住其中一只耳朵,男孩杀猪似的一声嚎,被一路拎着耳朵拖走了。父亲则逮住另一个,捞起夹在腋下。

    女孩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唤,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乱蹬,鞋都甩掉一只。

    “让倷藏!回家再搭倷算账!”父亲一面凶,一面弯腰将那只鞋捡起来。

    闹声逐渐远去,河塘复归平静。秀英失笑摇首,对斐然说:“这些小鬼头,日日都要闹这么一出。”

    斐然也笑了笑,两人随后提起木桶,继续往桥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