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 14. 第 14 章
    李惟道神色端然:“贫道无法帮善信破执。道是自修自证的,善信若真有心入道,等缘分到了,师父自会来找你。”

    斐然听了,低头默然片刻,复又抬起眼来,含笑道:“可是道长,我觉得我的缘分已经到了。”

    “善信在尘俗之中已无牵挂了?”

    “牵挂不在尘俗。”

    李惟道没有去细究她的话。她是个聪明人,越聪明的人,我执越重,我见越深。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她已习惯于益,而不甘于损,便是修道,也只会把修道当作一个要攻克的对象,一个必须解开的难题。

    是以,他劝道:“先学做人,后学做仙。有志修道者,宜审自己所处之境遇若何。善信不如先尽人事,待世网徐徐解脱,再觅静处修炼身心。”

    天真的道长啊,斐然在心里感叹。他什么都不懂,不懂她话里绕的意思,更不知她对他存着怎样的觊觎之心。

    望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她只是笑了笑:“多谢道长解答。”

    *

    这日过去,道观又恢复往昔清静。山门一关,尘世喧嚣便被隔绝在外,日子重归于鸟鸣松涛之中。

    八月里播下的黄芽菜籽,如今已长成绿油油一片,正是移栽的时候。这黄芽菜味甘无滓,清爽脆嫩,待到冬日收获,无论是烧是烩,都是一道极美味的佳肴。

    时值深秋傍晚,日头懒洋洋地照着大地。李惟道将苗床里的菜秧子连根带土,小心地起出来,一筐一筐搬到后山菜畦旁,准备移栽。

    斐然在道观里无所事事,也往后山去。

    “善信!”

    听得身后一声呼唤,斐然回首,见张惟龄提着一只脏兮兮的木桶,正从后头赶上来。

    还未及近前,她便闻到一股臭烘烘的味儿,直冲脑门。

    斐然立马捂住口鼻,眉头拧成一团:“你拿的什么?怎么这么臭!”

    “粪水能不臭吗?”张惟龄答得理所当然,还提着那木桶往前凑了凑。

    斐然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桶里,又听他道出“粪水”二字,登时“呕!”的一声,拿袖子死死掩住下半张脸,急道:“你拿粪水做什么?离我远一点!”

    张惟龄嘻嘻笑说:“善信这就不懂了吧,粪水可是最好的肥料,菜地里的萝卜白菜,哪一样不是靠它催出来的?”

    斐然心里浮起一些不好的预感:“你……你这粪水是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从茅厕里捞的啊。”张惟龄知道她在想什么,使坏地说,“善信的那间茅房,小道也有去哦。”

    “呕——!”斐然又是一声干呕,这回差点真吐出来,眼眶都红了。

    张惟龄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粪桶也跟着晃来晃去,吓得她连连后退,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他见状,越发想捉弄:“善信,做粪水的活,观里是轮流来的,这回是我,下回可就轮到善信你啦!”

    斐然眼睛一下瞪大:“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张惟龄见她已是急赤白脸,这才收起顽皮,一甩额发,大义凛然地说:“放心!有我潇洒子在,怎会让女子做这种粗活?善信只管放心,包在我身上!”言讫,扬起下巴啧一声。

    斐然被他装到,嘴角抽了抽:“你先走,离我远点。”

    张惟龄于是笑着往前走,行经她身侧时,脚下还故意打个趔趄,直吓得斐然惊叫一声,往后跳得老远。他哈哈大笑,终于大步流星地去了。

    “臭小子!”她磨着牙,恨恨地道。

    待他走远,斐然才沿山道小径跟上去。

    转过一道弯,放眼望去,是一片秋日丰收之景。

    菜地一块一块,顺着山势铺展,高低错落。那一畦萝卜,青翠叶子高擎着,底下露出小半截白生生的胖身子。丝瓜挂在架上,扁豆和刀豆攀上篱笆,紫的花、白的花,一嘟噜一嘟噜地冒出来。南瓜地里也开着金黄的花,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忙着给南瓜结亲。

    斐然看到那道颀长的背影,站在一块菜地中央,袖子高挽,露出小臂和半截精壮上臂。

    她不由慨叹:从小到大不吃肉,竟还能长成这般,真是天生丽质难自弃!

    李惟道正弯着腰,一手用石杵打穴,一手将菜秧子种下去。

    瞧屈臂发力时,那流畅清晰的线条,那若隐若现的青筋……

    转头又想起那日的触感,炙热的体温,宽阔的背脊,结实的胸膛,隔着衣料也能觉出的那份力量。

    好好好,她就要这样的!

    想着想着,斐然忍不住侧过脸去偷笑。

    “师兄!粪水提来啦!”张惟龄提着桶,站在地头高声说。

    李惟道直起身,拿袖子拭了拭额间的汗,道:“师弟,帮我把那一筐也搬过来。”

    张惟龄应了一声,放下粪桶,去搬最后一筐菜秧。抬头间,见斐然站在不远处,一只手捂着嘴不知在干什么,便扬声唤:“善信,快来!”

    斐然闻言抬头,恰在这时,李惟道也朝她看了过来。

    正是夕暮降临,他站在那里,暮光落在肩头,身后是青山远黛,脚下是润土新苗,微风将几缕碎发拂至鬓边,那双眼睛清亮如洗,盛满天边绚烂的晚霞。

    她只觉得,整个秋日黄昏,都因他这一眼而生动起来。

    “道长,我来啦!”

    斐然迈开步子,向他飞奔。

    晚风温柔,夕阳的光追着她,长长的影子掠过一畦畦碧绿菜地。

    一晃眼儿,她便站定在地头,笑盈盈地望着李惟道:“道长,我来帮你种菜!”

    “善信,你来帮我浇粪水!”张惟龄从后头探出脑袋,坏坏地笑着。

    斐然立刻板住脸,扭头瞪他。

    “只有这一筐了,”李惟道说,“很快就能种完,善信不必动手,在旁边坐着便好。”

    斐然转回头来,一见到他,笑容都是发自内心的:“道长,你人真好,不像某个人,幼稚得很。”

    “谁幼稚?我哪里幼稚?”张惟龄挺起胸脯,昂然道,“我可是顶天立地男儿郎!”

    “哟——”

    二人玩闹间,李惟道插完了最后一排菜秧。随后,他便与张惟龄一起,为菜地浇水施肥。斐然则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托着腮,安静地看着他们。

    太阳已完全落到山后,只余一抹晚霞挂在天边。地里的活都拾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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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了,张惟龄一手提木桶,一手揣上两个竹筐,先下山往观里去。

    溪水在山石间淙淙流淌,李惟道蹲在溪边,俯身将水一捧一捧地泼到臂上,仔细搓掉那些凝固的泥点子。

    斐然也朝溪边走来。

    这处的地被水汽浸透,泥土软绵绵,踩上去便往下陷。她脚底打滑,身子晃了一晃,好不容易才稳住,心里却倏然生出一个念头。

    迟疑只在须臾,下一瞬,她顺着那股滑劲跌了下去。

    “啊。”一声轻呼。

    李惟道回首,正见她跌坐在地,眉尖紧蹙,手不住地揉着脚踝。

    “道长,”斐然抬眸望他,有些委屈,“地上太滑,我摔着了。”

    李惟道很快站起。

    就在转身的那一刻,一只纤细的手伸向了他。

    斐然仰着脸,目光坦荡。

    李惟道先是看了她一眼,随即弯下腰,拾起放在一旁的小锄头。他的手握在锄头底部,正想将木柄递过去——

    在道长心中,也有男女之别吗?

    他忽然顿住。

    一旦去顾及,心里便先有了男女有别这个观念,有了分别也就有了执着,刻意回避,不敢触碰,恰恰说明心中还挂着。

    他心里,有男女之别吗?

    那手横在两人之间,静静等着。

    李惟道犹豫了。

    倘若此刻摔在这里的是惟真师弟,他会如何?会因避讳而犹豫吗?

    不,他不会。他会直接把惟真师弟拉起来,不会想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那么,眼前这位善信与惟真师弟,有分别吗?

    思及此,拿锄头的手落了回来。李惟道伸出另一只手,抬上去,稳稳握住了斐然。

    斐然当即回握。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掌心相贴。天色昏暝,彼此面目都有些模糊,但那温度却是真切的。

    李惟道轻轻使力,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待她站稳,他立时松了手。

    可斐然没有松,非但不松开,另一只手还顺势揽住他的臂弯,整个人倚上去。

    隔着那层布料,她能感觉到他微微僵硬的手臂肌肉。

    李惟道下意识地要往后退,脚跟刚挪,便听她唤了一声——

    “道长,”斐然的声音带着央求,“我脚好像崴到了,你扶我下山,好不好?”

    她的手比他小得多,只够握着他掌中一块地方。他早已松手,五指散开,于是她扣住了他的大拇指。

    手被紧紧攥住,两人还是靠着的,挨着的,李惟道不由皱了皱眉。

    这一皱眉,他自己先怔住了。

    你在怕什么?怕触犯戒律?可戒律禁的是淫邪之心,并非禁与女子接触,扶一个人与淫邪何干?

    斐然不想给他太多思考时间,催促道:“脚上好疼,道长,我们还不走吗?”

    李惟道此时已经想通,便不再犹豫。两人一步一顿地往山下走去。

    他的手虽依旧不曾回握,却也没有挣开,任由她这样握着。

    斐然牵着他的手,搂着他的胳膊,心满意足极了。

    道长啊道长,你如何能逃出我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