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 11. 第 11 章
    “万物为天地所化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对自然而言,人与马、人与一草一木,并无分别。”

    李惟道的话音伴着瀑布声传来。

    三人已行至一处水潭边,前方是一面岩壁,壁下天然凹出一条山道。一帘清瘦瀑布自岩壁间垂落,如玉带悬空,坠入潭中,溅起碎玉般的水珠。

    “时常来山间走一走,亲近土地,看草木四季流转,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把自己交还给自然,便可得到内心的平静。”

    李惟道说着,顿步回首:“前方低头,脚下路滑,当心。”

    三人依次弯下腰,鱼贯走上这条特别的山道。瀑布就在身侧,哗哗水声盈满两耳,薄纱般的水雾随风飘来。

    斐然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挪动步子,忽而抬起头,伸手触摸头顶褐红色的岩壁。

    “其心闲无事,喜怒通四时。”

    在李惟道的言语间,三人走出岩壁山道,眼前又是一片清幽密林。

    斐然追上两步至他身侧,仰着脸问:“道长,该怎样理解这句话?”

    李惟道放缓了脚步,解道:“心不被外物牵着,便是闲。心中不存事,不为过去后悔,不为将来忧虑,即为无事。四季运行无我执,春来便生,秋来便落,顺着自然而走。人也当如此,让喜怒通于四时,不因我不该怒而压抑怒气,也不因我该喜而强颜欢笑,只是自然地反应,自然地消退。圣人休休焉则平易矣,平易则恬淡矣。”

    一个学问渊博且长得好看的先生,必是能激发向学之心的,就比如她的向学之心。

    这一路,斐然不断提问。李惟道皆是耐心回答,有问必应。他说话时很少看她,目光多半落在山间。她却相反,只管偷偷看着他。

    她能看出他眼里的满足,也体味得到他内心的充盈。修道之人真的很简单。

    斐然越走就挨他越近。及至两人衣袖碰在一处,李惟道刚想避开,便听她问:“道长,你身上是松香吗?真好闻。”

    张惟龄在后头听见了,插嘴道:“师父师兄夜里打坐时都要焚松香助静,我闻着也喜欢,就是熏不着几回。”

    李惟道不动声色地移开半步,说道:“道家视松树为百木之长,全株可食可入药,功效非凡。尤其是松脂,树之津液精华,入地千岁变为茯苓,茯苓千年化为琥珀,琥珀千年变为丹光。”

    三人边说边走,穿行在密林之间。李惟道倏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路旁一丛青翠的草木上,唤道:“师弟,是黄精。”

    张惟龄闻言,应声同他一起蹲下。二人各用小锄头刨开泥土,将一株株黄精连根拔出,抖去浮土,放进背篓里。

    斐然左右无事,便在不远处溜达。恰好走到一株老松树下,见地上散着几颗被松鼠啃过的松果,于是弯腰捡起一个,托在掌心细看。

    正看着,身侧灌木丛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里头横冲直撞。

    斐然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扭头——

    只见一头黑黢黢的大家伙从灌木丛中冲了出来,长嘴獠牙,鬃毛倒竖,鼻孔里喷出粗气,两只小眼睛正瞪着她。

    斐然只觉脑子“嗡”的一声,浑身血液霎时全涌上头顶。她张开嘴,一声尖叫脱口而出:

    “啊——!野猪!是野猪啊!!”

    那野猪浑身一激灵,霍地刹住脚步,往后跳了一下,两只小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她。

    一人一猪隔着五六步远,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啊啊啊!!野猪吃人了!!!”

    又是惊天一嗓子,比前头更尖更响,直冲云霄,震起满林鸟雀扑棱棱地乱飞。

    那野猪被这叫声吓得一个拧身掉头,四蹄刨地,撒腿便跑。

    就在这时,手臂突然被攥住一拉,斐然整个人往后仰去,身子一歪,眼前便是一堵宽阔的背。

    李惟道不知何时已抢到她身前,将她挡在身后。

    张惟龄挥舞着锄头也跑了过来,涨红着脸,东张西望:“野猪呢?野猪呢!”

    野猪跑得慌张,屁股一颠一颠的,肥硕的身子左摇右晃,像一只大黑球在林间弹跳,不多时便钻入密林深处,不见了踪影。

    李惟道转过身来,上下打量她:“你还好吗?”

    斐然垂着脑袋。

    “善信?”

    他的手真大,一握便能把她上臂一圈儿包住。

    “善信?”

    他的掌心真热,暖烘烘的,像小火炉。

    斐然懵懵然,还想再多感受感受,他却已经松开了。

    “善信,你没事吧?”

    没事?她得有事啊!

    斐然当即扶额一晕,朝他怀里软倒。

    这时候要倒不倒是大忌,千万不能怕摔,怕了就僵,得秉持着就算真摔个大跟头,也要奋不顾身的念头!

    果然,下一瞬,李惟道的手臂就横在她腰后,稳稳托住了她。

    斐然便似一滩泥,还在软绵绵地往下滑。

    李惟道觉出她已失力,只好握住她腰侧,顺着她倒下的力道也蹲下身来。斐然就在这一软再软之间,顺势将头靠在了他胸膛上。

    “善信,善信。”他低下头,又轻唤两声。

    斐然闭着眼睛,在心里喟叹:好宽厚的胸膛啊!隔着道袍,她能感觉到那份结实,当然,还有他的体温,以及那沉稳的心跳,咚、咚、咚、咚……诶呦喂!

    张惟龄在一旁急道:“师兄,这、这可怎么办?”

    李惟道将手里的小锄头递给他:“帮我拿着背篓,我来背她下山。”

    张惟龄忙接过锄头,又把他肩上背篓卸下来提在手里。李惟道随即将斐然的手臂搭上自己肩头,又在张惟龄的协助下,转到她身前,继而揽住她膝弯,往上一提,便将她背了起来。

    斐然伏在他有力的脊背上,鼻尖萦绕淡淡松香,真是忍不住要笑出声。

    下山路陡,李惟道却走得既快又稳。随着他迈步的节奏,她的身子轻轻晃动,晃着晃着,便把自己的脸晃进他颈窝里。

    他的脖颈修长,皮肤微凉,贴上去很舒服。

    阿哈哈哈,今天她是出息了!

    不到小半个时辰,已望着道观屋脊。沿原路小径下到客舍,刚转过墙角,就见太初山人正在廊下修理农具。

    张惟龄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一见师父便喊:“师父!我们在山里碰着野猪,善信被那头猪吓晕了!”

    太初山人闻言忙放下钳子,快步走过来。

    李惟道将斐然背进屋里,小心安置在床上。太初山人旋即坐到床沿,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腕脉。

    刚把上脉,她的眼皮便动了。斐然吃力地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们:“我……我这是怎么了?”

    张惟龄上前道:“善信,你方才在山里晕倒了!”

    斐然抬手揉着额角,恍惚地说:“我只记得一头野猪朝我冲来,好大的个头,獠牙老长,我心里实在害怕,就叫了起来,后来……后来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太初山人收回诊脉的手,道:“碰见野猪,尽量不喊叫,也不可与它对眼。野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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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爬树,找到离你最近的树爬上去。若是要跑,切莫跑直线,尽可能往坡下跑。猪前腿短后腿长,下坡时容易打滑栽倒。”

    斐然乖巧地点头:“是,我记住了,多谢山人。”

    太初山人捋了捋胸前花白的长髯:“好在今番并无大碍。”说着,转向张惟龄,“惟龄,你且熬一碗安神汤来。”

    “是。”张惟龄应一声,转身出去。

    山人又嘱咐一句:“等会喝了汤,睡上一觉,好好休息。”言讫,便不再多坐,起身出了房门。

    李惟道对她颔一颔首,正要跟出去,忽听身后传来一句:

    “道长,是你背我回来的?”

    他止步回身,答道:“是贫道背善信下山的。”

    斐然从床上坐起,垂下眼帘,轻轻地说:“啊这……这多不好意思。”

    李惟道便道:“男女授受不亲,是贫道冒犯了。”

    斐然低着头偷笑一下,而后缓缓抬眸,状似惊讶地问:“在道长心中,也有男女之别吗?”不等他回答,她又道,“先前听道长讲过,抗拒情绪,本身也是一种情绪,后来我仔细思考这句话,渐渐有了些领悟,也让我想起禅宗的一个故事。”

    “善信请讲。”他说。

    斐然娓娓道来:“一位老和尚携小和尚外出游方,途中偶遇一位年轻女子,因水流湍急而不敢过河,老和尚主动背起她,趟水过河。小和尚心里却犯嘀咕,想着出家人不可触碰女子,师父这是破了戒,走了一程,实在忍不住,便去问师父。老和尚却说:‘我早已放下,你怎么还背着?’”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眼眸里:“其实我觉得出家人不该顾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因为一旦去顾及,心里便先有了男女有别这个观念,有了分别也就有了执着,刻意回避,不敢触碰,恰恰说明心中还挂着。就像故事里的小和尚,一路都在想‘师父背了女人’,真正放不下的,反而是他自己。师父只是遇见一个人需要帮忙,便帮了,在师父眼里并无男女之别,背过河就放下了。

    “虽说这是禅宗的故事,但释道两家想来在某些地方是相通的。道法自然,本不该被条条框框的戒律捆住手脚。抗拒情绪,本身也是一种情绪。压制也并非不执着,而是另一种执着,因为没有放下,才需要压制。若心中真无杂念,便是相拥相抱,又有何妨?若有杂念,就算隔着一丈远,眼睛也早已不老实了。

    “戒律可助人守心,但若戒律本身让人起了分别,起了对抗,起了‘我必须如何’又‘必须不能如何’的执念,那戒律反倒成为修行枷锁。”她唇角弯起一丝笑意,“我原以为在道长心中是无男女之别的,所以道长才会毫无芥蒂地背我下山,不是么?”

    李惟道罕见地沉默了。

    斐然含笑望着他。

    过去良久,李惟道方开口:“清规戒律并非修行枷锁。《金刚经》有言:‘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佛法如渡河之筏,到达彼岸后便应舍弃,不应执着于法本身。在道门,清规戒律就是木筏,到达逍遥的彼岸,自然不再需要戒律约束,甚至应该舍弃它。但对于尚未开悟的修行者而言,却正需戒律来扶正。唯有到达一定修为,所做所言无不合乎于道,戒律内化为本能,那时方可言‘舍’。”

    斐然听罢,微微一笑:“所以道长还尚未开悟?”

    李惟道坦然道:“修行之路漫漫,贫道不过初入门庭罢了。”

    斐然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还有一些话,但她想现在并不是说出来的好时机,她应该更有耐心,要循序渐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