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迎来一场秋雨。
山间云来雾往,道观成了一座仙宫,人站在三清阁露台往外望,云海就在脚下翻涌,波澜壮阔。
用过午斋,雨势犹未停歇,斐然便站在客舍檐下,细数阶前雨落,滴嗒、滴嗒……连时光也慢下来。
次日一早,天放大晴。
久雨后的天空明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从东边山头铺来,将屋瓦上尚未干透的雨珠照得闪闪发亮。
这日正好是九月十五,原本逢五逢十真一观该开门迎香客,不巧的是,这月十五恰好又撞上戊日。
张惟龄同她解释:“戊日乃天地造化之期,天上神仙在这一日忙于校定人间善恶功过,天地之气闭合归藏,人间不可去打扰。是以,戊不朝真,天下道观不焚香,不诵经,不上表,不朝拜,连动土也不行。”
斐然想了想:“就是道士的休沐日呗?”
“不不不,”他竖起一根手指头摇来摇去,“道士可没有休沐,在戊日,我们反倒要整日修炼内丹。”
斐然想起那日李惟道在经房说过的话:“就是那个——炼精化气?”
“可不止。”张惟龄双手往身后一背,老成地道,“还有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一层一层修上去,高深着唻。”
她闻言来了兴致:“那我能修炼吗?”
“你不行。”张惟龄一口回绝,“你只是信士,还未正式拜师入道门,师父是不会教你的。”说着,他忽然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善信,小道劝你一句,你到底是红尘中人,要回红尘中去,内丹还是不修为好。”
“为何?”斐然追问道,“因为要去情去欲?”
张惟龄却又不说了,只高深莫测地一笑:“反正你又不能学,不必知道太多。”
斐然听得这话,不由暗暗咬牙。话头是他挑起的,偏要说一半留一半,吊人胃口,真是烦死了。
她瞪他一眼:“不说拉倒,谁稀罕。”丢罢这一句,转身就走。
“我这可真是为你好哇!”张惟龄在后头嘻嘻笑着追上来,“善信,明日我与师兄要进山采药,你去不去?”
斐然立刻顿步,回首便道:“当然要去!”
张惟龄见她答应得这般快,更是高兴,眉飞色舞地说:“善信,明日我还可以带你去摘野果子。金秋是山神最慷慨的时节啦,啥个毛栗、藤梨、柿子、山葡萄,多得来不得了噢。”
斐然忙叮嘱:“明日你必须来叫我,听到了没?”
“听到了,听到了!”他连连点头。
张惟龄到底不过十四岁,仍是贪玩的年纪。平日里师父很严肃,不苟言笑,他不敢亲近。师兄虽不严肃,却一味埋头修行,也不会同他玩。道观又动不动闭门谢客,他连个说话的伴儿也没有,日子过得实在冷清。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一位新人,虽是寡妇,性子却是活泼,能与他斗嘴玩笑,他自然欢喜不尽。
月落星沉,朝暾初上,太阳再次从东边普照而来,将新的一天又送到四明山。
早斋用过,做完每日例行的洒扫,斐然正闲在廊下,忽听得一阵轻快脚步声。抬头一看,只见张惟龄背着一只竹篾背篓,站在去往后山的小径前,笑着将额头几缕碎发往上一甩,朗声道:“善信,走,出发!”
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斐然一下望见他身后的李惟道,同样背着背篓,手里还提着一把小锄头。
她霎时绽开笑颜:“我来啦!”
三人自客舍后的小径上山。
小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李惟道走在最前,边走边用小锄头将两旁灌木丛伸出的荆棘拨开。
此时晨光初透,山间鸟雀啁啾,约莫走了一盏茶工夫,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杉树林。
那些杉树一棵棵参天直立,树冠在高处交柯接叶,地上积满橙棕色杉叶,踩上去软绵绵,仿佛踏着一张厚绒毯。
斐然缓缓驻足,仰起头来。
身后脚步声渐稀。俄顷,李惟道见迟迟无人跟上,便回过身去望。
“喔——喔——”张惟龄张开双臂,正在杉树林间撒欢儿,口中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
跑动的身影从眼前飞快掠过,李惟道定睛看时,只看见一个静立在光影里的人。
树隙间漏下来的光洒在她脸上,细碎的光斑在眉睫跳动,她微眯起一只眼,伸出手去挡了挡。
这时张惟龄又从远处折回来,开始绕着斐然兜圈儿,一面跑一面笑道:“善信,怎么样,山里好不好玩?”
她正玩着光束,忽而张开指缝,忽而又合拢。如是几回,轻轻叹出一句:“好美啊。”
“那必须的!”张惟龄昂着脑袋,骄傲地道,“四明山乃道教第九洞天,阿拉老祖宗挑的地,没一处不好。”
斐然笑了笑,没有接话。转头望见李惟道正站在前头等,便绕过张惟龄小跑过去,止步在他身侧,笑盈盈地问:“道长,我有一个问题。”
李惟道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颔一颔首:“善信请问。”
斐然开口道:“道长是从小就生活在这四明山上?可曾去过别的地方?”
他答:“除了偶尔下山做法事,不曾去过他处。”
“恕我冒昧,道长贵庚?”
“二十有二。”
比她大四岁。斐然满意地点头,又问:“道长就不想去一去其他地方?一直住在这深山里,你不觉孤独吗?”
李惟道神色安然地道:“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修道之人与天地同在,与万物同游,是不会觉得孤独的。”
他嗓音清朗,带着一种独特的质感,叫人不由得想再多听几句。斐然忍不住说:“道长,你再同我多讲讲。”
李惟道没有拒绝,只问:“善信想听什么?”
“嗯——”她想了想,“道长,你的‘道’是什么?”
李惟道说:“从道体而言,道通为一,并无‘你的道’、‘我的道’之分,但每个人悟道的途径、行道的方式、呈现道的面貌各不相同,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你的心是什么样,你的道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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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样。”
“那……”斐然试探地,“道长的心是什么样的?”
“这还不简单!”张惟龄不知何时已凑了过来,抢着道,“师兄的心就是道心嘛!”说完,自信地望向李惟道,“师兄,我说得对也不对?”
“师弟说得对。”他微微一笑,“道在草木,在山水,在晨钟暮鼓。我的心不在别处,就在此处。”
天哪!她的心又痒痒的!斐然咬唇忍住。
那厢张惟龄得了肯定,越发得意,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几步,又回过头来喊:“师兄、善信快来!前头有好东西!”
二人闻言,一同跟了上去。
转过几株大杉树,只见一截老树干上密密地攀着藤蔓,藤蔓间垂挂着一串串紫黑色果子,个个饱满圆润,在绿叶掩映下泛着油亮的光。
“葡萄吗?”她问。
“是山葡萄。”说着,张惟龄踮起脚,伸手够下一小串,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才咬破一颗,眼睛登时亮了:“好甜!善信尝尝!”
“你不洗洗再吃?”斐然皱眉。
“洗什么,又吃不死人。”张惟龄满不在乎,又掰下一串递过来,“可甜,真的!”
她从未吃过没洗过的果子,迟疑地摘下一颗,放入口中。牙齿轻轻一咬,汁水便在舌尖爆开,又甜又酸,很是爽口。有了第一口,就有第二口,不知不觉间,那一串便被吃得干干净净。
张惟龄得意地在一旁看着:“如何?我没骗你吧,是不是很好吃?”
斐然肯定道:“嗯,是好吃的。”
张惟龄嘿嘿一笑,将背篓取下搁在地上,撸起袖子开始摘山葡萄。摘着摘着,又忽然想起:“欸,我竟还不知善信叫什么。”
“我叫斐然。”她说。
“文采斐然的‘斐然’?”
“对。”
张惟龄真心实意地称赞:“善信,你的名字好大气!”
斐然也不谦虚,扬起下巴道:“那是~”
正说着,目光不经意一转,突然发现李惟道并没有跟上来。她四下里一寻,却见他独自在一丛灌木旁,低着头不知在剪什么。
斐然好奇地走过去。
但见那灌木丛枝叶间长满红褐色小果子,外皮全是细密的刺。
“道长,这是什么?”她问。
李惟道一面剪,一面答:“这是金樱子。”
“是果子还是药材?”
将剪下来的金樱子放进背篓,他回说:“可以当果子生吃,可以入药,也可以拿来泡茶泡酒,能治日久下痢,涩精遗泄。”
涩精遗泄?斐然赶紧抿住快要勾起的唇角,咳咳两声,又问:“道长,那你也吃么?”
李惟道正用小刀刮去金樱子外皮的刺,她话音刚落,他便直接送一个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咽下去之后,方不紧不慢地道:“这是好东西。”
斐然听罢,忙将脸转向另一侧,肩膀颤了颤,无声地笑出来。
修道之人真是好单纯。
她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