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佳期想起了他在内厂诏狱里被迫着看完的那一幕,想起了那个娃娃脸男子双手被废、面目全非的样子,一阵阴寒由背脊爬到头顶,他连忙摇头:“不是,我愿意的……想做大人的狗。”
虞秧放开了搂住他腰肢的手,拍了拍他的大腿示意他从自己腿上下来,看着他惴惴不安的脸,安抚性的淡淡一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做我的狗,但是你的身体本能在抗拒,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你先去西院住着,想清楚了你的答案再过来找我。”她顿了顿,又加上一句:“放心,我不会把你交给秦国夫人。”
虞秧叫了老管家过来,让他把燕佳期安顿好了,转身便往府外走去。她虽然不会把燕佳期交出去,但燕佳期的归属问题始终还是要解决,加上有些东西她必须弄清楚,最好的方法便是亲自去见秦国夫人一面。
没想到她前脚刚踏出镇南王府,便直直撞上了从隔壁过来的人,说是秦国夫人邀她过府一聚。
……这么巧?
“不是巧合。”秦国夫人慵懒地靠在圈椅里,一双狐狸般的眼睛笑眯眯的,看起来是风情万种,却早已看透了她内心所想。
虞秧眼眸微眯,透露出一丝危险的神色。“燕佳期在镇南王府门外等了不知多久,而夫人一直安坐府中,所以他其实是夫人你故意放走的。”
“没错。”秦国夫人直认不讳。
“为什么?”
“我是喜欢玩狗,但我不喜欢去勉强一条表面顺服、内里不情不愿的狗。”秦国夫人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大人是同道中人,应该也看出来了?”
虞秧一下语塞。她是看出来了,只是没有想过秦国夫人这么直接。
“那夫人当初又为什么要收他做狗?”
秦国夫人耸了耸肩:“好赌的爹,生病的娘,上学的弟,破碎的他,我就当日行一善,给自己积积阴德。”
虞秧:“……你说笑的吧?”
秦国夫人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虞秧也看不出来她什么时候是在说笑。“反正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所以夫人为了燕公子筑了这间金屋,又给他金项圈金缕衣的,还花了这么多心思去调教他,就是为了玩玩然后不要?”
话问出了口,虞秧又摇了摇头,自己答了自己的问题:“不是。夫人知道我不能收你的礼,所以放燕公子自己逃掉,这样就可以给我做一个顺水人情。”她自嘲的笑了笑:“所以,虞某身上,到底有什么是可以用来和夫人交易的呢?”
秦国夫人本来慵懒的坐姿往前一倾,一直笑吟吟的双眼也终于露出了充满算计的奸商本色。
“大人误会了,不过是我家的狗跑出去了而已,这可不是交易,免得大人又被都察院参奏一本。”她定定的看着虞秧,“不过——民妇听闻在镇南王府治下的广府将会举办和蕃商贸易的交易会,民妇这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也想分一杯羹。”
虞秧一听,差点没忍住拍案站起。
交易会的事连陛下的批示也还没有发下来,秦国夫人区区一介“民妇”,怎么就——
她忽然想起了谢临渊把她叫进宫里的理由。内阁已经批了她的交易会,谢临渊也不过是以最后把关的身份召她问话而已。
所以,秦国夫人是直接从内阁得来的消息。
虞秧嘲讽的笑笑:“夫人神通广大,连内阁里也有你的人,又何需向我示好?”
自虞秧进屋以来,秦国夫人第一次收起了那张笑脸。
“孙家现在的处境,大人应该也是心中有数。”她定定的看着虞秧,神色凝重的说:“曾经的后党已经接近分崩离析,太后软禁宫中多年,那些剩下来的人也不再听孙家之命,不过是我个人和他们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还有几分薄面罢了。”
虞秧在南境的时候和那些行船的商人打交道多了,早就学会了商人的话信一半也嫌太多的道理,但是她也总算明白了秦国夫人对她示好的原因。“所以,夫人想借助我的交易会,重振你们孙家的家声。”
她站起身来,大步走到秦国夫人跟前,然后背转身子,毫不避忌的拉下了自己的上衣。
饶是秦国夫人见多识广,也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虞秧知道自己的背面是什么样子,经过了五年南境的洗礼,她的背脊已经和当年窥见戚有容的相差无几,大大小小的伤疤本来就是武官功勋的最好证明。但是最狰狞的一条,莫过于那条从后肩一直延伸到后心处的长长刀疤。
“这条刀疤,是五年前我在东华门下,被你们的人砍去了半条命所留下。”虞秧的脸上没有羞涩,也没有愤怒或哀伤,就只是非常平静的陈述了一个事实,又非常平静的拉起衣襟,扣好衣领,一脸淡然的问:“夫人说说,我为什么要帮你们孙家?”
秦国夫人沉默了。虞秧心里冷笑,就在她以为对方已经无话可说的时候,秦国夫人在这时幽幽开口。
“民妇只是一介商人,但是作为一个商人,我也知道两个道理:天下间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还有,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绝对有结盟合作的空间。”
虞秧不得不佩服这位秦国夫人,她说话不仅一针见血,更加知道如何用短短几句说话便引起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忽视的注意。
“夫人又在说笑了,我背上的那一刀是你们后党砍的,谢嘉言也是你们后党杀的,我的敌人除了你们,还会有谁?”
秦国夫人嘴角微勾,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我就不信大人没有怀疑过,在五年前的那场宫变,我们现在的皇帝陛下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虞秧的脸色一下冷了下去。“你想怎么样?”
“我想在南境做些牙行生意,想要官府给我正式认可,成为公行。”秦国夫人一脸无辜,仿佛她想要的东西再也简单不过。
她想了想,又煞有介事的眨了眨眼:“为表诚意,我还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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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具想要送给大人,啊不,是民妇的狗跑了,那些本来打算给狗用的东西也用不着了。”
……
夜幕初降,谢临渊终于批完了御案上的奏折。
“啵滋”一声,他艰难地从犀先生身上站了起来,伴随着突如其来的空洞还有本来已经麻木了的伤口再次撕裂的痛。
谢临渊眉头紧皱,伸手摸上自己身后,他知道自己应该尽快上药,但如果他继续让伤口恶化下去,让自己的身下皮开肉绽、体无完肤,伤重得下不了床,主人会不会来看看自己?
……不,她并不会在意。她根本想到没有想过回来看看他,这一次如果不是他用她的奏折作为借口召她晋见,她根本不会想再与他有任何交集。
谢临渊脸色阴沉,隔着帝服摸了摸身前那颗铃铛。
主人会想起他的。他会留得住他的主人。
没有人比他更爱他的主人了,他们之间如果有一百步的距离,主人就算一步也不去走,他也可以一个人把一百步全部走完。
他们之间所有现在和潜在的问题,他都可以一一解决。
身后的伤口忽然就不痛了,谢临渊忽然来了动力,叫了一直在外面等候的内侍进来,让他传召一个人立即入宫晋见。
来人穿着一身黑衣,腰配绣春双刀,其中一把的刀柄上刻着“内”字,另一把则是刻着“厂”字。
谢临渊正襟危坐在御座之上,冷冷看了黑衣人一眼,示意他开口汇报。
“回陛下,虞大人在宫里闲逛了小半日,没有遇到任何人,也没有做什么东西,直到她偶遇都察院的贺大人,才和他攀谈起来,直到出宫。”黑衣人的声音硬邦邦的,没有一丝情绪。“然后,她在回府的时候,把从秦国夫人府里逃出来的逃奴带回去了。”
“哦?”谢临渊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御座把手,嘴角勾起了一抹饶有兴味的笑。这个笑容看在黑衣人的眼里,明明他是一把没有感情只有利益的杀人刀,还是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凉意,看得他全身汗毛直竖。
“那么,你觉得,他会收了那条狗吗?”帝王状似漫不经心的问。
黑衣人结结巴巴的答:“臣……臣不知。”
帝王的脸上挂着笑容,一双桃花眼里却只有无边的黑暗。黑衣人吞了吞口水,又补充了一句:“镇南王府的下人太少,而且都是一些卧虎藏龙的高手,我们无法得知府中发生的任何事。”
谢临渊轻轻笑了。“朕就是知道你们的人进不了去,所以才叫你猜。”
黑衣人一额冷汗,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臣……猜不到。”
“算了,”谢临渊嗤笑一声,“你们对虞大人的了解不深,那是正常,朕不怪你。”
“只是你可知道,她在宫里看似漫无目的地逛了小半天,为的就是找到内厂诏狱所在?”谢临渊似笑非笑的看着黑衣人,“你连这也看不出来,朕就要质疑你的能力了……徐卿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