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华尔兹结束时,齐嘉铭并没有马上松开她,他的手在她腰上多停了一拍,然后才收回去。
掌声从舞池四周零零落落地响起来。
叶宝珠正要往座位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浅淡的疤痕,被烛光照得发白。
麦昆上校。
他站在舞池边缘,深墨绿的猎装收得很紧,腰线被双排扣勾勒得像一把收鞘的刀。右眼下方的三道抓痕在烛光里像刚刚渗出血来。
“齐太太。”
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周围所有的喧闹,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今晚来的客人里,有很多是金球奖和奥斯卡的评委。他们听说你在,都很期待。”
叶宝珠看着他。
麦昆的嘴角弯了一下:“你的那一首《She Reigns》,全美国的电台都放过。今晚是万圣节,唱一首应景的,如何?”
周围的目光聚过来。
狼人、吸血鬼、女巫、科学怪人,那些端着酒杯的洋人们,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落在她身上。
叶宝珠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麦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大厅西侧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钢琴放在一个小型舞台上,旁边立着一支麦克风,银色的网罩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叶宝珠提起裙摆,慢慢走上舞台。
三层红裙在台阶上拖过,银线绣的牡丹在灯光下一朵一朵地亮起来。她在麦克风前站定,伸手把麦克风往下压了压,然后侧过头,对钢琴师说了一句话。
钢琴师愣了一下,但很快点了点头,手指落在琴键上。
前奏响起来。
不是《She Reigns》的旋律。
是另一首。
琴键的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点爵士的慵懒和诡谲,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独自摇晃着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又寂寞的声响。
叶宝珠开口。
“Today is my birthday
(今天是我的生日)
But I don’t feel the time pass by
(但我从未察觉时光流转)
I’m still the lost soul
(我依旧是那个迷失的灵魂)
Wandering through the endless night.”
(游荡在无尽的长夜)
她的声音变了。
不是《She Reigns》里那种明亮的、带着阳光质感的嗓音。
是另一种。
空的,轻的,甜的,像一把涂了蜜糖的匕首,刀锋划破皮肤的时候你感觉不到疼,只觉得甜。
“I blow out the candles
(我吹灭烛火)
Yet the fme still burns inside
(可心底烈焰从未熄灭)
It lights up in my eyes
(它在我眼底灼灼燃烧)
Whenever you come into my sight.”
(每当你映入我的视线)
大厅里的喧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酒杯停在半空。
裙摆不再旋转。
音乐像一种慢性的毒药,从舞台上流下来,渗进那些奇装异服的缝隙里,渗进那些端着酒杯的手指里,渗进那些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里。
“And it’s a happy death day
(这是一场快乐的忌日)
For the girl I left behind
(致那个被我抛下的自己)
She faded in your embrace
(她在你的怀抱里悄然消散)
And you never seemed to find.”
(而你始终未曾察觉)
叶宝珠的声音往上飘了一个音。那个音不高,但极干净,像一根银针,从大厅的穹顶垂下来,针尖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一个扮成吸血鬼的男人放下了酒杯。他的假牙在烛光下泛着白光,但他的眼神是空的,像是被这首歌勾起了什么久远的、不愿提及的回忆。
“I hide behind a smiling face
(我以微笑为假面)
But tears can’t be denied
(泪水却从未作假)
They fall on this special day
(肆意落在这特殊的日子)
And wash away the tired time.”
(冲刷掉岁月的疲惫)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
钢琴的余音在大厅里回荡了几秒,然后消失。
安静。
比金球奖那晚更长的安静。
然后掌声涌过来。
不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另一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掌声。
像一群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忽然有人点亮了一盏灯,他们不是为那盏灯鼓掌,是为自己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那个扮成吸血鬼的男人捂住了脸。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指节用力到发白。
麦昆上校站在舞台边缘。
他没有鼓掌。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蓝眼睛在烛光里像两块结了冰的湖面。右眼下方的三道抓痕被灯光照得发暗。
叶宝珠从舞台上走下来,裙摆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地拖过。
她走到麦昆面前,站定:“上校,这首歌还满意吗?”
麦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
“它叫什么名字?”
“Happy Death Day。”
“Happy Death Day。”他说,“你选这首歌,是想告诉我什么?”
叶宝珠看着他。“万圣节,应景而已。生与死,快乐与悲伤,本来就是一体两面。”
麦昆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应景。对,应景。”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现在可以跳舞了吗?”
叶宝珠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合拢,把她的指尖包进掌心里。
他的掌心很热,比齐嘉铭的热,热得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终于握住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两个人滑进舞池。
他的手搭在她腰侧,五指微微张开,隔着三层红绸,隔着银线绣的牡丹,隔着那层薄如蝉翼的衣料,她也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你的舞跳得越来越好了。”他说。
“上校教得好。”
他带着她转了一个圈。裙摆在舞池里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银线绣的牡丹在烛光下闪了一下。他的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一点。
不是齐嘉铭那种“确认”的收紧。
是另一种。
是带有“贪念”的收紧。
叶宝珠的背挺直了一点。她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就那么站着,腰上他的手收得越紧,她的姿态就越松弛,像水,你越想攥住,它越从指缝里流走。
麦昆感觉到了。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回到那个礼貌的、带着分寸感的位置。
但他的拇指在她腰窝上停了一瞬,隔着衣料,极轻极轻地擦过去。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叶宝珠的步子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麦昆低下头。
他的嘴唇靠近她的耳侧,但没有碰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热的,一下一下的,喷在她的耳廓上。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从那天在玛丽皇后号上,你拒绝我的时候,我就想——”
他没有说下去。
舞曲进入尾声。他的手从她腰上滑上来,一路向上,从腰窝到肩胛,从肩胛到后颈,然后停在那里。
叶宝珠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极轻极轻地搭在她后颈上。
那块皮肤,头发和衣领之间的缝隙,温热的,细腻的。他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舞曲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