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书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大姐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一旦用了,就是没有商量余地的意思。
她蔫蔫地在齐书瑶床边坐下来,两只脚悬在床沿外,一晃一晃的。
齐书瑶看看大姐,又看看小妹,嘴唇动了一下。“为什么不能去?”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齐书敏的脚不晃了。
齐书仪看了齐书瑶一眼。她没回是,也没说不是,只说了两个字:“麦昆。”
“爹地会保护妈咪的。”齐书瑶自言自语。
生在豪门,她们并非什么都不懂的人,哪怕齐书敏,也从中品味到一些。
“那当然!”齐书敏从床上跳下来,攥着小拳头,“爹地最厉害了!而且妈咪也很厉害!妈咪什么都不怕!”
齐书仪没接话,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我们长大也会。”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齐书敏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对!等我长大了,我也要保护妈咪!”
齐书瑶没说话。
她把书翻开,低下头继续看。但那一页她看了很久,久到齐书敏凑过来问她在看什么,她才翻到下一页。
——
万圣节那天下午,叶宝珠开始上妆。
她没请化妆师。
自己坐在妆台前,把镜子擦得干干净净,把所有要用的东西一字排开,粉底、散粉、眉笔、眼线笔、口脂。
还有一盒从美容师那里拿来的特殊颜料,银白色的,掺了一点极细的珠光粉。
她先打底。粉底比平时用的白了一个色号,不是那种透亮的白,是瓷器的白,带着一点点冷调的灰。
一层一层地上,薄而均匀,把皮肤原本的血色全部盖住。然后是散粉,用粉扑压上去,压得实实的,把最后一点光泽也吸走。镜子里的脸渐渐变得不像活人的脸,像一尊上了釉的瓷像。
眉毛细得像用最细的笔一笔勾出来的,带着一种不真实的、非人的精致。
眼线从眼头画到眼尾,在眼尾处没有收,而是继续往外延伸了一小段,然后微微上挑。不是猫眼那种妩媚的上挑,是另一种像京剧旦角的眼妆,但没有那么夸张,收敛了许多,只留下一道细长的、向上飞的红痕。
最后是唇。
她没用正红,用的是血牙红,红里透着一丝丝黑,像玫瑰花瓣边缘开始枯萎时的颜色,唇形画得更小而薄,唇角微微下垂。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然后拿起那把木梳,开始梳头。头发全部往后梳,不留一丝碎发,紧贴头皮,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髻。
髻上不戴任何首饰,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牡丹,花瓣是用银片锤出来的,极薄,轻轻一碰就会颤动。
她从镜子里看见齐嘉铭走进来。
他站在门口,没动。
叶宝珠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像是被人往脸上泼了一盆冰水,瞳孔微微放大,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滚动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齐嘉铭没说话。他走过来,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镜子里那张脸,美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不是活人的美,是那种画上的、瓷上的、埋在土里几百年的东西被人挖出来、擦干净、摆在灯光下时的那种美。让人想靠近,又不敢。
“太过了?”叶宝珠问。
“不。”齐嘉铭的声音有点干,“刚好。”
他伸手,指尖碰了一下她眼角那一点银白。
指腹擦过的时候,那点银光微微晕开,像一滴还没落下来的泪。
“你别哭。”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没哭。”叶宝珠说,“是妆。”
——
齐嘉铭的装扮也是叶宝珠定的,文弱书生。
一袭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是张裁缝从箱底翻出来的老杭罗,软而薄,走动时衣摆微微飘起,像一阵风就能把人吹走。领口松松地交叠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的五官本来就生得好,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利落。平日里穿西装,是那种矜贵的、带着距离感的好看。换上这身长衫,整个人好似忽然变了质地。
叶宝珠让他坐下,给他上妆。
他的皮肤底子不错,不需要打太厚的底,只用粉扑薄薄地压了一层散粉,把皮肤的光泽压暗一些。
然后用眉笔把他的眉毛画淡了一度,眉尾往下压了压,原本英气的剑眉变成了带着几分文弱的远山眉。
最后是唇。
她用指尖沾了一点点口脂,在他下唇中央点了一下,轻轻晕开,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就是那一点点,让他的嘴唇看起来像是带着一层薄薄的血色。
“你把我化成什么样了?”齐嘉铭看着镜子,眉头皱起来。
“书生。”叶宝珠说,“被女鬼缠上的书生。”
齐嘉铭看着镜子里并肩而坐的两个人。
一个红衣鬼新娘,脸色白得像瓷,眼角一点银光;一个月白长衫的书生,眉眼温润,嘴唇带着一层薄红。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这算什么,聊斋?”
叶宝珠站起来,把那件做好的嫁衣从衣架上取下来,穿上之后,面对着他。
“像吗?”她问。
“不像。”他说,“你就是。”
车子从齐宅驶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半山道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车窗上一闪一闪地掠过。
叶宝珠坐在后座,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裙摆铺开,占了半张座椅。齐嘉铭坐在她旁边,长衫的下摆被她压住了一角,他没抽出来。
司机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手一抖,方向盘歪了一下。他赶紧收回目光,盯着前方的路,再也没敢往后看。
车子沿着山道往下开,穿过中环,往太平山顶的方向驶去。
路上的行人和车辆比平时少了许多,但每过一个路口,都能看见三五成群穿着奇装异服的人。
几个孩子披着白床单扮鬼,从巷子里冲出来,又笑又叫地跑远了。
一个女人穿着女巫的黑袍,手里拎着南瓜灯,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走过斑马线。
两个年轻人戴着骷髅面具,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面具的眼眶里一明一灭。
越往山顶开,装扮的人越多。而且不再是小孩子的把戏。狼人、吸血鬼、科学怪人、无头骑士,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像整座城市的地面裂开了一道缝,把底下藏着的东西全部放了出来。
车子在距离山顶别墅还有半条街的地方被拦下了。
拦路的是一排警察,他们个个都腰间配枪,用铁马在路口中间设了关卡,今日只放有请柬的车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