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很多人不适应漫画。
在《山海珍兽图鉴》连载第一期第二期的时候,热度有,销量有,骂声更多,甚至大于赞誉声。
报纸副刊的版面从换成漫画那天,杂志社的电话就没停过。第一个打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声音大到不得不把听筒拿远三寸:
“三月三呢?她怎么不写了?画什么漫画?漫画是给小孩子看的!”
茶楼里的反应更直接。
老茶客李伯把当天的报纸往桌上一拍,茶碗盖都被震得跳了一下:“写的什么东西?一格一格的画,字都没几个。我看她是不想写了。”
旁边有人接话:“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出来了。《龙的传人》那是巅峰,巅峰之后可不就是下坡路?”
“江郎才尽。”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先生慢悠悠吐出四个字,说完端起茶杯,表情像是在念讣告。
“也不能这么说,”有人试图打圆场,“三月三之前又不是没画过,《缉凶》里也有插图——”
“插图是插图,漫画是漫画,这是一回事吗?”李伯把报纸翻得哗哗响,“你看这个——‘山海珍兽图鉴’?听起来就像儿童画册。她要是写,我还等着看下一本呢。”
王编辑的电话打来时小心翼翼,像怕踩到地雷:“齐太太,读者来信那边……您看了吗?要不要调一下版位?”
叶宝珠正在改稿,笔尖没停。“不用。骂就骂,看的人多了自然会有人说话。”
王编辑又说了几句,无非是“您别放在心上”之类的话。叶宝珠应了两声,挂了。
电话刚搁下又响。何家轩的声音比王编辑更谨慎:“嫂子,听说动静不小。要不要我找人写几篇——”
“不用。”
“可是——”
“何少,”叶宝珠放下笔,“报纸销量跌了没有?”
“……没跌。”
“涨了没有?”
他顿了一下:“涨了。”但没有之前的厉害。
“那就行了。”
何家轩没再说什么,挂了。
红姐端着一碗莲子汤进来,放在桌上,没走。她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唇动了几次,终于憋出一句:“太太,外面那些人乱讲,您别往心里去。”
叶宝珠端起碗喝了一口。“没往心里去。”
红姐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太太,我相信你。你画的那个城,我看不懂画画,但那个城很好看。”
叶宝珠笑了一下:“谢谢红姐。”
红姐走了,走廊里传来她跟阿秀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叶宝珠听见“太太说没事”、“那外面那些人”、“太太说水在冒泡”,阿秀问什么水,红姐说你别管。
齐嘉铭的电话是从公司打来的。他最近忙,中午休息的间隙拨过来,开门见山:“我听说有人在报纸上骂你。”
“你消息倒灵通。”
“茶水间有人讲。”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但语气是硬的,“要不要我——”
“不要。”叶宝珠说,“你好好上班。”
他沉默了几秒。“今晚我早一点回来。”
放学后,三个女儿一起出现在书房门口。齐书瑶站在最前面,眼眶红红的。“妈咪,”她的声音又轻又哑,“是不是因为我们。
叶宝珠放下笔,看着她们。
齐书瑶站在齐书敏身后,没说话,但嘴唇抿得很紧。齐书仪在最后面,背挺得直直的,目光却垂着,不看人。
“过来。”叶宝珠说。
三个人走过来,站在书桌前。
叶宝珠伸手,把齐书敏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妈咪画漫画,是因为想画。不是因为你们,也不是因为别人。书瑶,”她看向齐书瑶,“你画画的时候,是因为别人让你画吗?”
齐书瑶摇头。“不是。”
“如果有人说不喜欢,你就不画了?”
齐书瑶想了想,摇头。
“书敏,”叶宝珠又看向最小的那个,“你吃糖的时候,是因为别人说好吃才吃吗?”
齐书敏摇头:“因为甜。”
“如果有人说不甜呢?”
齐书敏愣了一下。“那是他的舌头有问题。”说完自己先笑了。
齐书仪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肩膀松了一点。
叶宝珠把三个人拢到身边,挨个拍了拍。“妈咪没事。你们也别听那些人乱讲。回去写功课吧。”
《山海珍兽图鉴》骂声这么多,报摊老板老周却发现,每周三、周六的报纸,上午十点前必定卖光。
今天买报的人里又多一群他以前没见过的。
穿校服的学生仔,把零花钱往柜台上一拍,指名要那份带漫画副刊的。
有小姑娘拉着阿妈的手站在报摊前不走,阿妈翻了个白眼,掏钱买了,嘴里念叨“上次买的还没看完又买”。
老周自己不看漫画,但他老婆看。他老婆把报纸上的漫画剪下来,一张一张贴在旧挂历的背面,贴了厚厚一沓。老周问她贴这个干什么,她说:“好看啊。你看这个城,跟画似的。”
老周凑过去看了一眼。黑白印刷,灰蒙蒙的,但确实好看,河道、石桥、白墙黛瓦的房子,雾蒙蒙的早晨,像他小时候待过的江南小镇。
漫画翻开第一页,是一座城。
但与香江不同,没有密密匝匝的霓虹灯牌,没有叮叮当当的电车轨道,没有闷热的骑楼底下挤来挤去的人。是一座水做的城。
画师用了一整版来画它。晨雾从河面上升起来,把白墙黛瓦的房子泡成浅灰色的剪影。河道像血管一样在城里蜿蜒,石拱桥一座接一座,桥拱在水面上的倒影正好凑成一个完整的圆。
乌篷船停在埠头边,船头的灯笼还没熄,光晕在雾里洇成一团暖黄色。
河两岸的柳树垂到水面上,叶子尖刚好碰到水,点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街上有人了。
早起的老人家推开临河的窗户,手里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杯子,往窗台上一趴,看河里的鱼。
他穿的是一件交领的上衣,袖子窄窄的,下面配一条宽松的裤子,裤脚收在小腿位置,脚上是一双布鞋。整个人看着又利落又舒服。
河边有人在跑步。
一个年轻女人,头发扎成高马尾,穿着短打式的运动装,也是交领,但更贴身,袖子只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成蜜色的手臂。
她跑过石拱桥的时候,桥上有个卖早点的摊子,摊主正往竹蒸笼里摆小笼包。
蒸笼掀开的瞬间,白汽涌上来,糊了半格画面。旁边配了一个小小的对话框,摊主说:“鲜肉小笼,最后一笼了啊——”
桥下的河面上,有什么东西从水里跳出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又落回去。
溅起的水花刚好打在跑步女人的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朝水里招了招手。
下一格,画面切到水面以下,一条长长的影子摆了摆尾巴,游走了。
旁边一行小字:“临渊的灵兽和人类,是邻居。”
这是临渊。一座活在水上的江南古城。在银朱的故事正式开始之前,它已经在这里活了几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