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的股东会议,定在何氏娱乐顶层的会议室。
二十来个座位前,水杯、文件夹、签字笔一字排开,严丝合缝,透着股阅兵方阵般的肃杀与规整。
叶宝珠到得挺早的。
她穿了件浅灰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真丝衬衫,领口系着同色细带,打了个精致小巧的蝴蝶结,衬得整个人温婉中透着不容忽视的锋芒。
谭馨怡紧随其后,手里捧着深棕色皮制文件夹,里面装着会议议程、财务报表和待签文件。她今天也换了正装,深蓝西装裙,马尾扎得利落,细框眼镜后的目光透着比平日更甚的干练。
何家轩已在会议室门口等候。深色西装,白衬衫,深蓝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叶宝珠从电梯出来,他迎上前,嘴角不受控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嫂子,来了。”
“嗯。”
他侧身,做了个标准的“请”的手势,引着她往里走。
会议室里已坐了人,皆是股东与高管。何家栋坐在长桌左侧,深灰西装,领带扎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得像块铁板。他的目光在叶宝珠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像被烫到一般。
长桌顶端,何老太太端坐如钟。深紫旗袍,领口别着一枚水头极足的翡翠胸针,头发盘得没有一丝碎发。她正端着茶杯,见叶宝珠进来,放下茶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叶宝珠的位置在长桌右侧,何家轩身旁。座位前的名牌上,“叶宝珠”三个字用楷体烫金印着,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
她落座,谭馨怡在身后站定,将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何家栋率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尺子量过:“齐太太,欢迎。”
叶宝珠冲他点头,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何先生客气了。”
会议正式开始。
第一项是审议上季度财务报告。数字密密麻麻,何家栋一页页念,念到利润栏时,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度,像在宣读一道值得庆祝的圣旨。叶宝珠听着,偶尔低头看面前的报表,偶尔端起水杯抿一口,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第二项是讨论下半年项目计划。各部门负责人轮流发言,叶宝珠始终没有插话,但她注意到,每当提到“三月三”或“叶女士”时,在座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往她这边看一眼。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审视,也有藏着笑意的试探。她不为所动,嘴角的弧度始终没变,像戴了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第三项,增发股份提案——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也是叶宝珠坐在这里的原因。
何家轩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翻开第一页。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各位,今天最重要的议题,是向叶宝珠女士增发8%股份的提案。具体方案已发到各位手上,我说下核心内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叶女士以现金认购公司增发的8%股份,认购价比当前市价溢价两成。溢价部分,计入公司资本公积。”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何家栋低着头翻文件,视线死死钉在纸页上,没看任何人。
坐在长桌另一头的中年男人开口了——何家轩的二叔,何家荣。他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说话时声音不高,语气却硬得像块石头:“溢价两成,这价格怎么定的?”
何家轩看着他二叔,声音稳得像磐石:“定价依据是独立第三方评估机构的估值报告。核心结论是,何氏娱乐的品牌价值和市场影响力,过去两年显著提升。而这个提升,与叶女士的作品有直接关系。”
何家荣推了推老花镜,目光从何家轩脸上移到叶宝珠脸上,停了一下:“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叶女士拿了这8%的股份,以后是不是跟何氏绑死了?她写的作品,是不是只能给何氏做?”
叶宝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不急不慢地开口:“何先生,我拿股份,是因为觉得何氏值得投。”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至于我的作品,优先跟何氏合作。但如果何氏不做,或做不了,我找别家,也合情合理。”
何家荣的眉头皱了一下。何家栋在旁边插话:“齐太太,‘优先合作’是什么意思?能不能写进合同?”
“可以写。”叶宝珠的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同等条件下,何氏有优先权。但如果何氏的条件不如别家,我不能为了优先权把作品贱卖。做生意,价高者得,这是规矩。”
何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行了。价格谈定了就不改。12%的股份,叶女士出钱买,溢价两成,公司不吃亏。优先合作的事,写进合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投票表决时,叶宝珠坐在座位上没动。她如今还没有投票权,作为利益相关方,暂且回避。
何家轩第一个举手,然后是何老太太,然后是何家栋。何家栋举手时,动作不快不慢,手指从桌面抬起,伸到半空停了一下,又放下来,像完成一道必须完成的仪式。
何家荣是最后一个举手的。他举手时,目光没看任何人,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文件。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不得不做的无奈。
投票结果通过。
12%的股份,叶宝珠拿下了。
她站起身,伸出手,跟何家轩握了握。他的手很热,掌心有一点湿,是汗。
他握得比平时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骨骼,一根一根的,硬邦邦的,像要把什么力气传递给她。
然后,松开。
———
夜里,齐嘉铭坐在床边,衬衫还没换,领带松松地搭在领口,像一条没驯服的蛇。
叶宝珠从浴室出来,穿着奶白色真丝睡裙,头发用干毛巾包着。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开始往脸上涂晚霜。手指在颧骨上轻轻打着圈,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道需要耐心的工序。
齐嘉铭从床上下来,走到她身后。
他从镜子里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落在睡裙领口——锁骨下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像一块刚出水的玉。
“合同签了?”他问。
“签了。”叶宝珠把晚霜盖子拧上,放在妆台上,“8%的股份,溢价两成。”
齐嘉铭弯腰,双手撑在妆台两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肩上,目光从镜子里看着她,像要把她看穿。
他的嘴唇贴在她耳后,声音压得极低,咬牙切齿:“何家轩这臭小子,亏我以前把他当兄弟!”
叶宝珠从镜子里看着他。他眼睛里有东西在烧,如同埋在灰烬底下的、暗红色的炭火,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一旦蔓延,便是熊熊烈火。
他也要把自己的财产都写上她的名字。
可问题在于,他的财产还不及她的零头;而他在齐氏集团的话语权,也远不及何家轩在何氏娱乐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