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毯从杜比剧院的门口一直铺到街边，深红色的，像一条流淌的河。
两边的栏杆后面挤满了记者和粉丝，长枪短炮架了一排，闪光灯此起彼伏，像一整片天空的星星同时坠落。
叶宝珠从车里出来的时候，红毯上的喧闹声忽然低了几度。
她今天穿的那件礼服，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粉色。裙摆拖在红毯上，花朵和蝴蝶在她脚边铺开，像一座移动的花园。
她的头发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发髻上缀着几朵用真丝做的小花和几只银质的蝴蝶，蝴蝶的翅膀极薄，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像下一秒就要飞起来。
耳朵上戴着一对钻石耳坠，不大，但切工极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火彩。
有人轻轻“哦”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快门声的间隙里格外清晰。
闪光灯涌过来，比刚才更密，更亮，像一整片天空的星星同时坠落。
摄影师们从栏杆后面探出身子，镜头对准她，咔咔咔地响，像几百只鸟同时啄食。
叶宝珠往前走了几步，裙摆在红毯上拖过，花朵和蝴蝶在她脚边轻轻颤动。
齐嘉铭走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步子不快不慢，刚好配合她的节奏。
有记者在喊她的名字。“叶女士！看这边！”
她转过头，对着那个方向微笑了一下。闪光灯又涌过来，她眯了一下眼，但嘴角的弧度没变。
又有记者喊：
“叶女士！你的裙子好漂亮！是谁设计的？”
叶宝珠没有回答任何问题，顶多冲某个方向笑笑，然后继续往前走。
采访区在红毯的尽头。
几个主持人站在那里，他们手里拿着话筒，身后是巨大的背景板，上面印着“THE ACADEMY AWARDS”的金色字母。
ABC的主持人是个年轻女人，金发碧眼，穿着一件红色的礼服裙。
她看见叶宝珠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来，热情道：“叶女士！恭喜你！最佳配乐提名！”
叶宝珠走到话筒前，笑了笑。“谢谢。”
主持人又问：“你的裙子好美。能跟我们说说吗？”
叶宝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一朵小花在她指尖轻轻颤了一下：“是让-保罗设计的。巴黎的设计师。他白天晚上不停歇，才手工缝制了这些花和蝴蝶。”
主持人凑近了一点，镜头也跟着推近。
“今天有信心吗？”
叶宝珠嘴角弯了一下，回答：“能站在这里，已经是最大的信心了。”
程远山带着剧组其他成员从后面走上来。
韶茵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玛德琳穿了一件金色的亮片裙，艾米穿了一件白色的蕾丝裙。
三个女人站在一起，像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
他们一起在背景板前合了影，闪光灯涌过来，把几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颁奖礼在杜比剧院里面举行。剧院很大，能容纳三千多人，舞台是弧形的，背景是一面巨大的金色幕布，上面用烫金色的字母写着“THE ACADEMY AWARDS”。
奖项一个一个地颁。
最佳女配角、最佳纪录片、最佳外语片、最佳音效剪辑、最佳视觉效果、最佳艺术指导、最佳服装设计、最佳化妆与发型设计。
叶宝珠坐在座位上，安静地看着。
最佳配乐的颁奖嘉宾是一位著名的电影配乐大师，白发苍苍，拄着拐杖走上舞台的时候，全场起立鼓掌。
他走到话筒前，等掌声平息，才开口说话，带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讲了一个关于音乐和电影的笑话。
大屏幕上出现了五部提名影片的片段。
《蛇蝎美人》的片段放完之后，镜头切到观众席，在叶宝珠脸上停了一瞬。
她坐在那里，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弯着。
颁奖嘉宾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他把卡片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And the Oscar goes to……”
叶宝珠听见自己的心跳了一下，但他念出的那个名字不是她。
获奖是一部记录二战战争片的配乐师，一个六十多岁的白人男性。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叶宝珠跟着鼓掌，手掌拍得很响，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齐嘉铭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表示自己没事。
从提名公布那天起，她就知道获奖的可能性不大。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散场后，记者们在门口堵住了她，一个个把话筒递过来，录音笔伸过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
“叶女士，没获奖遗憾吗？”
“不遗憾。能站在这里，已经很幸运了。”叶宝珠顿了顿，补充：“音乐不分语言，也不分输赢。能让大家听到我的歌，已经是赢了。”
——
庆功宴在比弗利山庄酒店的一间大包厢里。
不像金球奖那晚那么盛大，只有剧组的主创和几个亲近的朋友。
包厢布置得很温馨，桌上摆着鲜花和蜡烛，香槟杯在灯光下闪着光。
叶宝珠平时很少喝酒，酒量也一般，在香江的时候，偶尔在家喝一杯红酒，今晚她喝了不知道多少杯。
香槟的气泡比红酒更冲，更容易上头。
她的脸颊泛着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不是泪，是酒精蒸出来的雾气，让她的眼神变得朦胧而柔软；嘴唇上还留着口红的颜色，但边缘已经模糊了，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有人过来敬酒，叶宝珠就举杯。有人找她说话，她就笑着听。
宴会厅里几乎全部目光落在她身上。
玛德琳凑到艾米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她真美”。
艾米点头，没说话。
何家轩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看着她，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没有上前。
又过了一会儿，齐嘉铭走到她面前，什么话都没说，弯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香槟杯从她手里滑落。
掉在地毯上，但没有碎，闷响了一声，剩下的酒液洒出来，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