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弥弥[破镜重圆] > 14. 冰冷椅
    对虾蟹过敏这件事,是辛弥偶然发现的。

    那天她一个人在工作室,点了份从来没尝试过的海鲜饭。回别墅没多久就开始痒,实在扛不住了才打车去急诊。

    急诊室夜深人少。辛弥只身一人忍着不适,挂号、缴费、抽血,最后坐在输液区的铁椅子里打吊瓶。夜已深了,和卓延的手机对话框里最近一条消息是他几个小时前才发的。

    卓延:「今晚加班,不用等。」

    对准手背的摄像头闪了又闪,辛弥还是孩子气地关上了。

    谁让他成天加班。

    等他回家找不到人着急去吧!

    药力发作,她眼皮渐沉。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来时,身上多了件宽大的男士外套。

    再一扭头,卓延坐在她身边。他衬衫领口微敞,头发有点乱,像是直接从公司赶过来的。人就坐在她身边,手里还握着电话在听工作汇报,下颌线清晰而锐利。

    察觉到视线,他挂了电话,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你怎么来了。”

    辛弥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已经哑成这样。她连忙清清嗓子,唇角露出个笑:“刚刚像巫婆。”

    可卓延冷着张脸,一言不发地替她掖紧滑落的毯子一角。又握住她手臂帮她卷起袖口,露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疹。

    “一个人来医院,为什么不告诉我。”

    辛弥抿了抿唇:“你不是在加班嘛。”

    “加班比你重要?”

    卓延抬起眼,看着她。急诊室的白光灯管透出一片冷白,嗡嗡作响。他的眼神又沉又静,像在压着火气。

    辛弥心头泛起点若有若无的委屈,“我又不知道会这么严重,我都这么难受了,你还要骂我。”

    卓延并不搭腔,也不心软:“这不是骂不骂的事,我在认真跟你说。”

    他垂眸,将她身上披着的外套往上拢了拢,严严实实盖住她脖颈。

    “以后有什么事情,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如果你不在,或者来不了的时候呢?”

    那时候,卓延说了什么来着。

    他说:“不会有那个时候。”

    花言巧语,最是能迷惑心智的。

    辛弥坐在相同的输液室长廊,脖颈上细痒难耐,唇角却扬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分手后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里,她照样孤单一人。

    热恋期的一切约定,到头来,也许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

    卓延在楼下缴费。梁苒坐在她身边,时刻关注着辛弥的情况。

    可辛弥一声不吭,垂眸盯着自己通红的手臂,周身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下去几个度。

    梁苒当然不知道她回忆到了什么,只当她身上难受,连带着心情不好。她一个劲地叹气和道歉:“都怪我不好,姐姐,我不该随便给你吃的。我哥一会儿闲下来了不得撕了我……”

    辛弥从回忆中回神,眼睛里还藏着没能完全敛去的情绪,脸上却已经在笑了:“不怪你,是我没反应过来。”

    梁苒垂头丧气,还要说些什么,忽然看见辛弥眼神有些迷离,透过她肩膀盯着她身后的某处在发呆。

    梁苒似有所感,跟着她视线转头。

    不远处走廊口,卓延肩宽腿长,拎了一袋子的药,在和对面穿着白大褂的女人交谈。那女人背对着他,笑声明朗,说话时几根手指在空中划出弧度,将怀里的毛毯递给他后,抬手亲昵地拍了拍卓延的肩膀。

    梁苒心里大喊不妙。她立刻起身,想起什么又转头去看辛弥。辛弥却早已经收回视线了。手机荧光映在脸上,极其冷淡的色彩。像是毫不在意。

    梁苒有点看不清局势,犹豫着又缓缓坐下。那女人和卓延挥手道了别,卓延也就转身朝辛弥走来。

    身前男人高大的身影居高临下地笼罩过来,辛弥连头都没抬。

    卓延没急着坐。

    他一抬手,将小臂上的毛毯丢进辛弥怀里,然后抬头拨过吊瓶在看。

    再低头时,那张毯子已经跑到梁苒怀里。梁苒抬头,懵逼地看看辛弥,又看看沉着脸的哥哥。

    “我……这……弥弥姐她……”

    卓延不说话,只朝她微了微侧头。梁苒会意,立刻丢下毯子起身跑了,说要给辛弥买瓶水去。

    咋咋呼呼的人离开了,角落里,只剩下辛弥和卓延两个人。

    卓延手里攥着毯子,重新往辛弥身上盖。辛弥一言不发地扯下去,卓延又拉上来,她再扯,他再拉。

    两个人如此反复几轮,直到卓延暗自用了些力气,辛弥受到力度的制衡再拽不下去,她忍无可忍小发雷霆:“我不想盖,你别管我了行吗?”

    卓延闻言并不作声,继续帮她拉抻边缘,说:“药水寒性大,容易着凉。”

    辛弥不说话了,把脸偏向一边,但也没再抵抗。

    “让你平白无故受这个罪,对不起。”

    卓延道歉道得很干脆。他眼眸低垂,落在她手臂上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疹上。

    从辛弥的角度,她能分辨清楚卓延垂眼时根根分明的睫毛。不知怎么她无端想起刚刚在她身侧愁眉苦脸的梁苒,警告他:“今天不关梁苒的事情,你不要为难她。”

    “我不是这样的人。这小鬼头说的关于我的话,你信一半就行。如果想知道关于我的什么,你可以直接问我。”

    卓延掀起眼皮,淡淡看她一眼。和他的视线短暂相碰一瞬,辛弥飞快移开。

    “谁想知道你。”

    卓延只当没听见,继续道:“比如刚刚和我交谈的那个女人是我师母这件事,想必梁苒不知道。而且除了我,也不能有人告诉你。”

    辛弥闻言眉间一松,眼前的一片迷雾好像随之消散了个干净。她下意识想点头,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拐了个弯:“她没跟我说过你。”顿了一下,不管他信不信,又补一句:“我也没兴趣听。”

    “那更好了,省得你从她口中误解我。关于我,保留一些从前的记忆或许会更好。”

    卓延说完起身,抬手去看吊水药瓶。

    “早把你忘干净了,少自作多情。”辛弥刻意加重语气。

    如果不是手背被针头和输药管禁锢住,辛弥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早已经跳了起来,准备甩手走人。

    “这种事情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其实你没必要否认。”

    卓延叫了位护士来换药,然后立在她身前,气定神闲地睨她。

    辛弥反驳:“不是‘我们’,只有你。”

    卓延稍愣一瞬,忽然颔首,“或许吧。”

    他唇角带笑,却是自嘲的语气,“或许的确只有我。”

    “好了,这是最后一瓶,男朋友这边稍微注意一下,不要漏针就可以。”护士换好了药嘱咐,打断了辛弥愈见纷乱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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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弥语速飞快地纠正:“……不是男朋友。”

    护士有些尴尬,连声道歉。辛弥又低下声音回了个“没事”。余光中,卓延未作任何反应,像是没听到。

    又或者,一个称呼而已,他其实并不在意。

    就像柯柯婚礼上,面对看向他们时眼神暧昧的伴娘,比起她惊慌失措,卓延能够极其淡定地回:“在聊工作。”

    或像刚刚,说起他们之间的三年时卓延很坦然。他无意否认什么,也没想过要从记忆力抹去。那不过是他一帆风顺的人生里一段再寻常不过的插曲,一个成长必经的阶段。无关紧要,只是度过时不太美妙,因而恰好留下了一点时间痕迹而已。

    可她不是。

    那段日子于她,是乐曲里最激昂且灼热的那几个音符,是昙花最令人惊艳的那三四个小时。是她这辈子,难得那样明亮、那样不管不顾地盛开过的为数不多的时刻。

    她的情绪反复跌宕,摇摆不定。卓延身上正巧多了份她无限羡慕的,难能可贵的从容。

    辛弥想,这会不会是她穷尽一生也无法学会的课题。

    护士步履匆匆地离开,角落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本就安静的输液室更加安静,卓延就坐在辛弥身边。他分明很忙。工作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来,他全不接,只一心一意坐在她身边,却只是沉默着,并不发一言。

    辛弥昏昏欲睡,却不敢阖眼,生怕在睡梦中会出现什么靠肩膀之类的桥段。她抿了抿唇,在卓延的手机又一次亮起的间隙里突然说:“谢谢你今天送我来医院。帮忙喂小猫的事我不会忘的,会说到做到。”

    挑着这个时机,辛弥其实是故意的。这个工作电话不论他接或不接,至少都能让她突然挑起的话题显得不那么奇怪,或者突兀。

    视线里,卓延那只骨节分明的右手动了动。指尖轻点,直接挂断了电话。

    “帮忙喂猫,是你为了今天表达感谢的方式?”他问。

    辛弥迟钝地点点头。

    “行。”卓延缓缓颔首。

    就这么简单?

    还以为他又要想出什么损招来整自己。辛弥暗自松了口气。

    卓延似乎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气定神闲地欣赏了一会儿后,说:“我不接受。”

    辛弥:“?”

    “同意帮忙照顾猫,那是梁苒的请求,”他抬抬眉毛,眼睛里少见地含笑,“不是我的。”

    “那你想要什么?省一部分设计费用,还是什么?合同签的我应得的劳动报酬,这不可能少。”

    “我缺你那点儿钱?”

    辛弥被他搅得很烦,她没好气地提醒:“今天只是意外被你撞见而已。分开的那三年里,我也有自己一个人来过很多次医院。”

    她说这话时莫名抬起下巴,好像这是她能够用于证明自己活得并不差的证据。

    卓延听完,向来平静的眼眸里有了片刻波澜。辛弥没能看懂。

    “我一直都知道,也相信,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幸福。”他低声。

    因为药水注射而冰凉的指尖在腿上微微一动,牵扯了整只手臂肌肉,一片僵麻。

    辛弥有过一瞬的怔愣。她怀疑自己看错了。

    因为卓延抬眼看向她时,她好像看见了他眼里闪过一瞬复杂如织的情绪。

    “我的意思是,”卓延说,“你不需要用这个来向我证明没有我你过得很好,辛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