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睡过太平间 > 15. 第三案 · 他是她
    周一刚上班,一个巨大的果篮就摆在了晁珍桌上。她正纳闷,魏鸣便从身后探出,热情地握着她的手,连连致谢:“功臣啊!”

    晁珍不由一笑,她才发觉魏鸣有点幽默,懵道:“不是,这什么意思?”

    魏鸣发自肺腑:“太牛了,三言二语把欢欢给说通了。这果篮,他爸妈的小小感谢,说这周末想请你吃个饭,可别推辞哈。”

    晁珍摆摆手:“莫当回事了,唠唠嗑而已。不过魏哥,你确实得和她父母好好聊聊,欢欢是个独立的人,又不是任由打扮的娃娃,都这个年纪了,家长的控制欲该收收了。”

    魏鸣连连点头:“可不是嘛。但你不知道,欢欢妈妈她本身就很优秀,卷出来的大公司高管,这个年纪自己卷完了,就开始比孩子。咱也不知道那么重的焦虑从哪儿来的。”

    姚会青已将头发盘好准备下楼工作,路过时道:“周围环境吧。她要干咱们这活儿,就不至于想东想西那么多烦恼了。生死一旦看淡,境界立马打开。”

    把水果分了一圈,晁珍刚要落座,白将弛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晁珍,楼下接待处。”

    “来了。”

    电梯里,晁珍挂上工牌问道:“什么死因?”

    白将弛抬头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没死。”

    “没死?”

    白将弛眼神转过,点点头:“嗯。性别鉴定,委托人指定温柔的女法医。”

    晁珍问道:“你觉得我温柔?”

    白将弛摇摇头:“没觉得。不过,你对委托人、对死者的时候,是蛮温柔。”

    晁珍一笑,并没有再说话,开始思考如何进行这个鉴定工作。

    性别这个概念在很多学科上都有界定,如生物学上的生理性别,社会层面的性别认同。但当这两者不一致时,就产生了跨性别人群。这类群体即便小众,仍得到了国家的制度支持。

    我国曾在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等国际场合明确表态:中国不歧视该群体,并保障跨性别者的健康权。公民在完成医学干预及法定程序后,享有身份变更、婚姻登记、人身权益保护等基本权利。

    公民申请变更性别的,本人凭国内三级医院或具备资格的司法鉴定机构出具的性别鉴定证明,就可以向户口所在地公安派出所进行申请。这为易性人群融入社会提供了规范渠道,而性别鉴定也成了法医的专业工作之一。

    ……

    案件受理接待处

    两人推门进去时,桌边已端坐着一男一女,女孩特别标志,梨花卷发显得那张小V脸格外俏皮。见人进来,齐齐立身,伸过手来相握。

    “你好,晁法医。”

    “你们好。”

    刚落座,女孩就有些紧张地从包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递向对面的二人:“我叫林玉明,之前在泰国做了四次性别重置手术,这些是完整的手术记录和医学证明原件。”

    晁珍双手接过,一页页翻着这些英文材料,这四场MtF手术中饱含了茎睾切除术、外阴成型及再造术、隆胸术和喉结缩小术。第一性征和第二性征都进行了比较全面地置换。

    晁珍看得出林玉明的敏感和胆怯,微微含着笑,很温柔地问:“嗯,好的,这些材料我们都会认真复核。我看到2024年12月就全都完成了,快一年半了,怎么才来鉴定呀?”

    林玉明垂头挽了挽掉落耳边的碎发:“其实,当初做完刚回国的时候,我去了一家医院,想开这个证明来着。找了很久,才排到了一位女大夫,但对方的态度……”

    女孩没有再说下去,晁珍已经大概明白了。即便国家和社会层面反对歧视,但仍存在一定的现实困局,污名化和刻板印象依旧存在,很多从业者甚至也不太接纳。

    林玉明:“我很不喜欢冲突,能回避就回避,所以再也没有去过了。虽然生活也有不方便,但并没影响什么。后来我就遇到了他,相识一年了,想结婚就得更改身份证的信息。”

    男孩一直握着林玉明的手,眼神里充满着爱意。

    晁珍将材料合好,拿起一边放着的身份证,照片上的林玉明和现在的样貌差别不大,清秀俊俏。

    晁珍问道:“看样子,你没有做面部轮廓的整形术是吗?”

    林玉明点点头:“是的。所以坐高铁、办银行业务什么的,人脸识别都能通过的。”

    白将弛一直没说话,看林玉明现在神色轻松些,才道:“天生丽质。”

    这句夸引得对面小两口笑了。

    晁珍抬首道:“嗯,你有性别焦虑、性别不一致之类的诊断证明或者记录吗?”

    林玉明点点头:“我有做过很多年的心理咨询,医生给我开过。”

    晁珍:“这个也属于鉴定所需的必要资料,你下次一并带过来。”

    白将弛也看完了各类材料,对林玉明道:“鉴定资料齐全后我们会进行审核,通过邮件联系泰国的医院,确定手术的真实性。”

    “然后就是临床检查,由晁珍法医给你做,确认第一第二性征符合要求,还有激素水平的辅助检查。因为我们需要确定被鉴定人和身份证上是同一人,防止冒名顶替,所以还会有走访的环节。”

    林玉明一怔,有些激动地问道:“走访?”

    晁珍温和道:“是的。只是找亲戚啊,朋友啊,了解一下情况。确定你是林玉明,确定你长期且持续性对性别重置有要求并无反复过程,这也是鉴定的规范。”

    林玉明眸色一沉:“可以不找父母吗?已经断了联系,他们应该也不想再见到我。”

    女孩语调里的失意非常明显,男友王鹏抚了抚她的肩头以作安慰。

    白将弛点点头:“走访对象的名单,可以你来给我们。”

    王鹏问道:“白法医,我能了解一下,大概要多久才能完成这个鉴定吗?”

    白将弛思索了下:“我们正光之前做过几例性别鉴定,每个人情况不同,时间也不一样,怎么都得20来天吧。”唇角微微抬起,笑问道:“怎么,你们很着急?”

    王鹏挠了挠头,有些羞涩:“我们想下半年完婚的,婚房都装修好了。”

    晁珍一笑:“是吗?来得及,肯定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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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班后,晁珍依旧在工位上。她下载了很多性别鉴定的论文,看案例,学经验。

    白将弛今日没有解剖,但在5楼接待了一个专家研讨,下会回来看见晁珍还在加班,他忽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读书时代,她还是那个在实验室永远最晚离开的小师妹。

    这个人似乎一直在认真地和法医学较量,争强好胜,永不言弃。而较量的最后,只会修炼得更加出类拔萃,这就是晁珍的魅力。

    办公室静悄悄的,只剩鼠标滚轮转动的声音。

    白将弛:“怎么又不下班?”

    那双烁亮的大眼睛始终在阅读器上看着论文,应道:“深入学习一下嘛。”打开了一颗巧克力含着:“虽然有法医临床的资格,但这么多年的刑侦工作都在做病理。我还是第一次接触性别鉴定的案子,能不慌吗?”

    白将弛唇角勾笑:“慌什么?解剖尸体不慌,凶案现场不慌,面对活人还慌?”

    卸了口气,晁珍转过转椅,形容都有些憔悴了:“活人才慌呢!”双手搭在太阳穴边揉着:“为生者权,并不比为死者言轻松。你看今天说到走访时,林玉明的态度了吗?她很抗拒。”

    白将弛点点头:“跨性别者的父母很少会支持孩子的选择,某种程度上,带给这个群体最深层痛苦的来源往往就是他们。”

    晁珍叹了口气,身子往椅背上又仰了仰:“是啊。性别鉴定最难的不是技术层面的事情=,是委托人的心理。所有的鉴定材料需要评估,等于说又要把她挺过熬过的这一路再复盘,哪会那么容易。”

    白将弛笑着看她:“所以,你在研究跨性别心理呢?”

    “昂。”

    白将弛迈步走了过去,看着她频幕上的那些论文,半响淡淡道:“关了吧,没必要。”

    晁珍撇了撇嘴:“怎么就没必要了。”

    “你这种为委托人着想和体恤的心态很有道德,但恕我直言,并不专业。”白将弛松开鼠标,将双臂挽在身前:“林玉明是性少数群体,但不是弱势群体。”

    话音一落,晁珍乌亮的眼珠呆住,她似乎知道了自己存在的问题。

    白将弛直视道:“你是法医,不是心理医师,拿到性别焦虑诊断也只需要作资料审核,你的主要鉴定还是围绕在林玉明的身体性征上的。”甫一顿:“那你看这些心理学论文的想法是什么呢?”

    “我……”

    白将弛目色微微一垂:“你怕伤害她,怕触及她脆弱敏感的情绪。这种善意,看似站在了歧视的对面,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本身就是一种歧视?”

    是的,过度迁就本身就是一种歧视,它是一种仁慈偏见。

    尽管善良的出发点没有错,但这种心态却背离了人格平等。某种程度上,默认对方是易碎品,是被矮化的弱者。人世间所有真诚的关系一定是建立在平等之上的。

    如果晁珍始终小心翼翼,生怕踩雷,这种不自然传递的一定不会是尊重。任何一类少数人群所需要的,都是对方发自内心的平视。

    晁珍点点头,默默关掉了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