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里,正光团队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器官捐赠案的所有鉴定工作:病理、毒物、物证多个科室一并协同,在极短的时间内高效完成了卫健和疾控部门的委托。
晁珍始终在伏案写鉴定书,最后一篇是宋山山的,几个小时了,始终没能敲下键盘。
姚会青中午进解剖室时,晁珍就这么坐着,现在解剖完回来,晁珍还那么坐着。屏幕上一片空白,只有光标在闪烁。女人走了过去,笑言:“护手霜有嘛。”
“啊?哦哦。”晁珍回神,连忙打开抽屉递出一管:“喏。”
姚会青挤了一小截在手背上,下瞬揉搓开来,香气弥漫:“柠檬的?好清新哦。”待双手涂抹完,举重若轻地一问:“在想什么呢,报告打完就赶快下班嘛。”
晁珍眼神微垂:“在想作为法医能在这份报告中,为宋山山做些什么呢。”
姚会青一顿:“恐怕,什么都做不了吧。”她坐回自己转椅上:“鉴定书里能有的:尸体检验,法医病理学诊断,毒物检验……以及最终的鉴定意见。”
法医学报告是实证科学,不是纪实文学。而法医之言之所以很重,就重在拥护真相,重在不能有任何一句偏离证据的妄言。
晁珍感慨道:“我之前以为,法医能够还给所有逝者一个公道。可今天发现,即便调查出了死因,我能给的公道也太窄了。而且不禁会想,这份报告会不会反倒成为外界攻讦他的铁证。”
“看吧,就是狂犬病,多么可恶的捐赠者。”
“我们明明要为亡者说话,但现在,却没法辩白一句。”
姚会青转到晁珍身边,摸了摸她的头,无言间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是白将弛:“法医能给的只有生物学上死因真相。不过不用悲观,世界上维护正义的工种又不只我们,总还有人去做舆论的陈情吧。”
话竟,姚会青已走到门口,拍了拍正脱白大褂的老板,顺势挤了个眼色,小声道:“好好劝劝。”转顾,笑容满面地和晁珍挥手作别:“晁晁快点下班,我先去接闺女咯!哎呀呀,要迟到!要迟到!”
“哦,好,青姐拜拜!”
“Seeyou!”
白将弛看着离去的背影一怔,姚姐似乎看明白了自己对她的好感。再转过头,晁珍已经边叹气边敲字了,他静坐回转椅上,开始处理手机上的消息和工作。
键盘的机械音在办公室里回响,嗒嗒嗒。
半响,白将弛抬头,对着屏幕前的人道:“真相,不一定就是公道。”稍一顿,继续道:“死因清楚,病理明白,作为一名法医,你就已经对得起死者了。”
晁珍没有回头,继续打着报告:“是吗?可等这份报告出去,会有多少人跳过前因后果,只把宋山山当作这场意外的始作俑者呢?”
一口轻叹:“眼睁睁看着一个好人,死后还要背负因善意而产生的污名,我没办法不失落。”
最后一个句号打完,鉴定报告全部完成,晁珍这才转过椅子,凝望着白将弛:“我在省公安干了这么多年,大案要案跟了不少,见惯了穷凶极恶。可只要我的解剖刀一落,只要死因能够大白,再复杂的凶案也会昭雪。”
“但这件事让我忽然发现,人世间有一些冤屈,不在刑侦范围之内,医学不能鉴证,甚至法律也难干涉。那清白呢?谁还能再为他发声呢?”
那些抛问很沉重,白将弛静静看着晁珍的愁容,良久没有说话。
随后,掏出怀里的手机,点开了直播app,递给了晁珍。
画面里是赵宁,她的面色有些发白,眼眶也红红的,许是没有怎么接触过直播,一直在迷迷蒙蒙地改设置。捣鼓半天后,终于安稳落座,慢慢提了个笑容。
“大家好,我是最近很多争议的器官捐赠当事人的女友,我叫赵宁。事情发生以后,我们接到了很多人的关心,当然也有很多的骚扰和谣言,我本人是无所谓的,但不希望他都已经走了,还要背负这些骂名。”
直播间的人数逐渐暴增,已经达到八万多人。
“不存在外界说的,家属拿到什么黑心钱,我甚至之前根本不知道他20岁刚入社会就签了遗体捐赠志愿书。这些都是材料,日期在这里,还有红十字会盖的印。”
“当时的情况,的确有我们大意的地方。他被流浪狗脖子上挠了下,是为了救一个男孩,这位是小朋友的妈妈,她也想帮忙说明一下真实情况。”
男孩妈妈虽然在镜头前有些紧张,但一直在表达对宋山山的感谢,认为如果没有他见义勇为,发狂的狗狗会咬伤孩子,结果是很可怕的。
镜头再一转,那个脸庞有点熟悉,是琪琪妈妈:“大家好,我是角膜移植者的妈妈,我女儿还很小不能直播,但了解到这个情况后,一个劲儿地跟我说,说她也想为这位恩人做点什么。”
“首先,我们全家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捐赠者,我的小孩能再见光明,恢复健康,全是因为他。我们也非常感谢疾控的大夫,反应非常迅速,给我们做了相关的治疗,目前已经脱离感染的风险了。”
“这件事,真的很遗憾。但不应该有网络上那些恶毒的言论,这位捐赠者他真的很善良很伟大,这个结果不是他愿意见到的,不是任何人愿意见到的。”
嗒嗒嗒。
白将弛正聚精会神看着直播,耳畔忽然又响起键盘敲击的声音。
抬头一看,晁珍在她的电脑上重开了个文档,第一行刚打完:正光鉴定关于器官移植致狂犬病感染事件的工作建议函。
工作建议函?
晁珍微微抬眼,相视一笑:“你不是说,维护正义的工种又不止我们法医嘛。”
“如果公道不在真相,或能见于人心。赵宁,琪琪妈妈她们不都在为宋山山讨一个公道吗?那我们换个思路也可以呀。”
“卫健调查结束后会有新闻发布会,如果建议将捐献者见义勇为的感染背景作一定的阐述,不单单能给宋山山一个清白,还可以引导社会对遗体捐赠者正向的认知啊。”
白将弛点点头,身板微起,向办公室门口走去:“楼上还有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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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完找我盖章。明天我去送尸检报告时,会把建议函递过去。”
晁珍聚精会神地敲函,忽一转头,发现白将弛还站在那。
男人眼神很温柔也很郑重,似乎想说什么。
半响:“加班费150%,打卡完记得找HR过批。”
……
几天后,市卫健委就举行了发布会,白将弛作为法医负责同志出席。午饭时,正光的同事们都在食堂看着电视,跟案子相关的人聊两句鉴定,不相关的都聚焦在老板上新闻这件事上。
魏鸣:“咱白总英俊潇洒,平日看久了不以为意。这一上镜,打扮上了,跟男明星似的哈。他待会儿发言不?我手机准备着,录个像。”
姚会青一乐:“这种发布会他发什么言,主要是人家疾控的流调和通报。哎,你别说,他今天这个领带真不错,蓝色显得他气质真好哈。”
姚会青用手肘推了推身边的晁珍:“小师妹,你觉得呢?”
“哦。”晁珍顺承道:“还,还行。”
姚会青打趣道:“就只是还行啊?眼光这么高呢。”
晁珍没接话,只是认真看着电视机里的发布会,已接近尾声。
“遗体器官捐赠是延续生命、传递大爱的公益事业,已经帮助数以万计的患者重获健康。本次个案属于极为罕见的意外,逝者不曾知晓更无刻意隐瞒狂犬病感染情况,无主观过错。而相关医院和医疗组织也按照标准进行严格的术前病毒筛查,但狂犬病毒客观存在移植筛查的局限性,非人为疏漏,也无瞒报等失职现象。”
“近期,网络出现大量不公言论,无视逝者无偿捐献的善意,给家属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压力,也给社会造成了非常不好的引导。在此我们呼吁公众理性看待,不应以单一小概率罕见事件全盘否认遗体捐赠的社会价值,尊重逝者的人格和身后名誉,抵制网暴和抹黑逝者的不实言论。”
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晁珍也看完了发布会。但似乎并没有感觉预想的畅快,仿佛那颗悬在嗓子眼的石子坠进了肚腹,难受的感觉不那么直接,隐隐在痛。
……
晁珍下班刚到地铁站口,就碰见白将弛的车,车窗摇下,里面的人喊她上车。
“不了,我都到地铁口了。”
“有件事儿,赵宁的事儿。”
晁珍有些疑惑,赵宁能有什么事儿,但扔拉开了车门,上了车。
白将弛拧了瓶矿泉水喝了几口,才启动车子:“刚刚下发布会,卫健门口遇见了赵宁。”
晁珍微微侧身望去:“她怎么样了?”
“还好。她说过去是想谢谢我们,顺便问了我遗体捐赠的一些事儿。”
“嗯?她也想?”
“是。”
晁珍望了望窗外,没有说话。
白将弛明白对方的沉默,半响道:“你知道,我的第一位大体老师是谁吗?”
那双大眼睛慢慢移回,他们相识那么多年,但从没说过这个话题:“是谁?”
“我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