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寒舟缓缓起身。
他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衣袖下的手一点点握紧。
“陛下既有密诏。”
“九公主便是姜氏正统所系。”
他转身,看向吴良。
那双冷硬的眼睛里,终于多了一抹久压之后的锋芒。
“厉寒舟愿奉诏,辅九公主扶正姜氏皇统。”
吴良松了一口气。
至少姜青鸾没有看错这个人。
可他脸上没有表现出太多轻松,只是慢悠悠走到案前,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冷茶。
厉寒舟皱眉看着他。
“谁让你坐的?”
吴良喝了一口,皱眉。
“茶凉了。”
厉寒舟眼角微微一跳。
吴良放下茶杯,笑道:“厉左丞,话说得漂亮,可漂亮话不能拿来杀庆王。”
厉寒舟眯了眯眼。
吴良直接问:“你手里有多少紫薇台力量?”
厉寒舟沉默片刻。
“两成。”
吴良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张怀素呢?”
“六成。”
“剩下的?”
“观望。”
吴良看着他。
“观望什么?”
厉寒舟冷笑了一声。
“观望九公主是否真能回来。”
“观望陛下是否还能开口。”
“也观望这场大局,谁能活到最后。”
吴良点点头,想了想,他又问道:“紫薇台五司,如今怎么分?”
厉寒舟没有隐瞒。
“琅箓司、玄冶司、清刑司,都在张怀素手里。琅箓司司正沈砚秋,擅翻旧例,已经在替庆王寻找禅让名正言顺的说辞。玄冶司司正邢无炉,只认资源,张怀素许了他好处。清刑司司正陆沉锋,是张怀素手里的一把刀。”
他说到这里,眼神更冷。
“老夫如今只掌星毓司。司正裴云栖,是老夫提拔的人。可星毓司多是年轻武者,真要正面压住张怀素,还差得远。”
吴良道:“御宸司呢?”
厉寒舟道:“司正顾临霄,最擅明哲保身,如今中立。”
吴良心里暗自叹了口气,这和他先前从那个起夜的人嘴里盘问的结果差不多,于是他又问道:“御宸司专职戍守皇室宗亲,他也能中立?”
厉寒舟沉默了一下。
“他不是庆王的人,但他太谨慎。九公主没有现身,陛下又无法开口,谢师闭关无回应,他不会轻易押上性命。”
吴良听完,靠在椅背上,笑得有些讥讽。
“说白了,就是等赢面。”
厉寒舟没有反驳。
吴良道:“张怀素投靠庆王,是为了大周龙气?”
厉寒舟眼神微冷。
“你知道了?”
吴良不答,又道:“庆王许他登基后开启大周龙脉,任他享用龙气。张怀素卡在金刚多年,想入指玄想疯了。”
厉寒舟脸色越发冷硬。
“大周龙气,只有皇帝与紫薇台首座有分配之权。立下大功者,方可得赏,入龙脉修炼数日。张怀素想借庆王之手任意享用龙气,已经不是破境,是贪图国运。”
吴良笑了笑。
“贪就贪吧。”
“人一想突破,什么都敢出卖。”
厉寒舟看着他。
吴良道:“厉左丞,接下来咱们谈谈怎么杀庆王。”
厉寒舟眼神一凝。
吴良笑得很随意。
“庆王是祸乱之源,只要把他给宰了,不就清静了?”
寒松阁里,灯火轻轻一跳。
吴良那句“只要把他给宰了”,说得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随意。
厉寒舟却没有半点笑意。
“不行。”
吴良挑眉。
“为什么?”
厉寒舟走回案前,声音沉了几分。
“庆王身边高手如云,皇宫、禁军、玄衣卫、护龙山庄,如今都在他掌控之下。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江湖力量也投到了庆王麾下,任其驱使。另外张怀素也早已暗中配合庆王,你想接近庆王,本就难如登天。”
吴良道:“难归难,也不是不能试。”
厉寒舟看着他。
“就算你真杀了庆王,又如何?”
吴良手指一顿。
厉寒舟道:“陛下仍被控制。皇宫仍在庆王党羽手中。紫薇台中立派未必会相信九公主,朝臣宗室也可能认为九公主借江湖高手弑杀皇叔。”
他语气冷硬,每一句都像落在桌上的铁片。
“到那时,洛安会更乱。”
“庆王死了,不代表庆王派就散了。”
“若有人趁乱扶持别的姜氏宗亲,甚至以替庆王报仇之名围杀九公主,你又能杀多少?”
吴良沉默片刻。
他不喜欢这种弯弯绕绕。
在江湖上,谁是敌人,砍了就是。庆王既然是祸乱之源,脑袋一掉,自然清静。可皇权之事偏偏不这么算,杀一个人容易,杀完之后留下的局面,才是麻烦。
厉寒舟看着他,缓缓道:“江湖事,一剑可断。”
“皇权事,一剑未必能定。”
吴良啧了一声。
“真麻烦。”
厉寒舟道:“所以不能只杀庆王。”
吴良抬眼。
厉寒舟道:“要先夺他的名分。”
吴良笑了。
“陛下现在什么情况?”
厉寒舟神色阴沉,缓缓摇头。
“具体如何,我不知道。”
吴良皱眉。
“你也不知道?”
“老夫无法靠近陛下。”
厉寒舟语气里有压抑的怒意。
“庆王软禁陛下后,皇宫内外全部换成他的心腹。太医署、内侍、禁军、玄衣卫,全被他的人盯着。紫薇台御宸司本该戍守皇室,可顾临霄没有出手,张怀素又暗中压制,老夫几次试图探查,都被挡了回来。”
吴良道:“至少能确定陛下还活着?”
“能。”
厉寒舟回答得很快。
“庆王要禅让,就必须让陛下活到大典。陛下若死,禅让名义便废了。庆王可以篡位,却不能披着弑君的恶名登基,这会失了天下人心,遗臭万年!”
吴良脸色舒缓了一些,这算是个好消息,“没死就行。”
厉寒舟看向他。
吴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开口道:“如果解了陛下身上的毒,让他恢复言语行动,再在他身边埋下高手,禅让大典当天,陛下当众现身,亲口揭穿庆王软禁逼位。”
他停顿了一下。
“那庆王的大义,就当场没了。”
厉寒舟眼神骤然一凝,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庆王现在最强的地方,不只是兵马和高手,还有他披在身上的那层大义。他对外说皇帝病重,自愿禅让,自己是奉诏承位。只要这层皮还在,他便能压住宗室、朝臣、禁军,甚至让紫薇台中立派继续观望。
可若姜珩在禅让大典当天亲自开口,说自己从未愿意禅让,说庆王软禁篡位谋反。
那庆王就不再是奉诏承位,而是谋逆造反。
厉寒舟来回走了两步。
“这个办法可行。”
他很快又摇头。
“但太难。”
吴良道:“难在哪?”
厉寒舟道:“第一,陛下身边全是庆王的人,旁人根本接近不了。第二,陛下所中之毒极其歹毒,这些日子身体必然被拖垮。第三,就算解毒,也未必能让陛下撑到大典。第四,若庆王察觉陛下恢复,他会立刻下死手。”
他说到这里,脸色变的很难看,“所以这件事,不只是医术问题。是入宫、解毒、护驾、瞒天过海,四件事缺一不可。”
吴良听完,却笑了起来。
厉寒舟皱眉。
“你笑什么?”
吴良身体往后一靠,神情又变回那副惫懒模样,他淡淡笑道:“告诉你一个秘密。”
厉寒舟看着他。
吴良道:“其实我还是个神医。”
厉寒舟眼神微动。
吴良继续道:“陛下只要没断气,我就能试一试。”
这话很狂。
可厉寒舟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眼前这年轻人,已经做了太多常人做不到的事。
二品斩金刚。
斩岳重山而入一品。
深夜入紫薇台。
硬扛自己一缕指玄气机。
还带来了姜青鸾活着、密诏和传国玉玺的消息。
这种人说自己还有一手医术,听起来虽然荒唐,却也不是完全不能信。
厉寒舟沉声道:“你有几分把握?”
吴良道:“没见到人之前,不说大话。”
厉寒舟点头。
这句话反倒让他更信几分。
真正懂医的人,不会隔着宫墙拍胸脯保证能救。吴良若开口就是十成把握,他反而会怀疑这小子满嘴胡吹。
吴良又道:“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
“什么?”
“你们找不到办法,不代表我找不到。”
厉寒舟看着他。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两人目光相对,谁都没有先移开。
厉寒舟忽然道:“老夫要见九公主。”
吴良笑了。
“急什么?”
厉寒舟眉头微皱。
吴良从袖中取出一粒丹药。
那丹药只有黄豆大小,颜色暗红,闻着有一点淡淡腥气。
厉寒舟看着那粒丹药。
“什么意思?”
吴良把丹药放到桌上,慢悠悠道:“这是毒药。”
厉寒舟眼神一冷。
吴良继续道:“天下只有我有解药。”
厉寒舟没有说话。
吴良抬眼看他,笑意淡了些。
“厉左丞若敢吃,我便带你去见姜青鸾。”
“若不敢,今晚咱们就当没见过。”
寒松阁里,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厉寒舟身上的气机无声升起,远不似方才试探时的一缕指玄气机,屋中灯火被压得微微伏低,窗外寒松枝叶也像被无形力量按住,沙沙声瞬间停了。
吴良坐在案边,面不改色。
可他心里清楚,厉寒舟若真翻脸,他绝对讨不了好。
指玄境太强了,现在的他绝对不是对手。
方才那一缕气机已经让他如临大敌,若厉寒舟全力出手,他就算能跑,也得付出不小代价。
但吴良没有收回那粒丹药,他需要厉寒舟纳一个投名状。
漂亮话谁都会说。
奉诏也好,扶正皇统也罢,都能说得大义凛然。可真要赌命时,敢不敢伸手,才是另一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