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电转之际,
吴良又问:“张怀素为何投庆王?”
年轻弟子的脸上露出几分茫然,似乎这个问题超出了他平日能触及的范围。吴良眼神微冷,摄心术往里轻轻一压。
年轻弟子身子一颤,声音低了下去。
“听清刑司的人说……庆王登基后,要开大周龙脉,让右丞任意享用龙气。右丞卡在金刚境多年,一直都想破指玄而不得。”
吴良心中一动。
大周龙气?
还有这玩意儿?
这玩意能帮助习武之人突破瓶颈???
嘶——
要真是如此的话,难怪张怀素会投靠庆王,这诱惑太大了啊!
武道越往后,越知道破境有多难。
金刚到指玄,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庆王给出的东西若只是金银权位,未必能让一名紫薇台右丞冒这么大风险。可若是任意享用大周龙气,那便是把破境之门摆在张怀素面前。
吴良松开年轻弟子的肩。
“今夜你什么都没看见。”
年轻弟子眼神空了一瞬,随后低声道:“什么都没看见。”
吴良满意地点了点头,退入阴影。
片刻后,那年轻弟子猛地打了个寒颤,像是被夜风冻醒。他茫然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解到一半的腰带,皱眉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屋里走去。
墙角处已经没人。
吴良沿着廊下阴影往北院方向掠去。
洗剑廊空荡荡的,廊外石池里有一泓冷水,水边插着几柄未开锋的铁剑。夜风吹过,剑身轻轻颤了颤,水面泛起细纹。再往前,是星毓司旧堂,屋檐下挂着几盏昏黄灯笼,灯笼下有两个年轻武者值夜。
吴良从屋脊一侧掠过。
那两个年轻武者毫无所觉。
他越来越靠近北院。
寒松林的影子出现在视线里。
寒松阁就在林后。
可到了这里,气机明显密了许多。
吴良停在一株老松后,慢慢眯起眼。
寒松阁外,守卫比他想象中还多。
廊下有人。
屋脊有人。
树影里也有人。
看似没有明火大亮,可几条入阁路径都被封住。那些人站得很散,却彼此照应,任何一个角落有动静,都会立刻牵动整座院子。
这不是保护。
这是看守。
吴良舔了舔唇角,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厉寒舟这个左丞,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嘛。
夜色沉沉,寒松轻响。
他站在树后, 眼神缓缓扫过那几处明岗暗哨,心念一点点沉入识海深处。
摄心术无声散开,就像一层极薄的雾,轻轻掠过寒松阁外那几名守卫。
只一息。
一息便够了。
廊下那人眼神微滞。
屋脊上的人手指松了一下。
树影里的气机也有半瞬停顿。
就在这一瞬,吴良身影骤然消失。
惊鸿游龙步催到极致。
他从廊柱阴影下掠过,脚尖点过石阶边缘,衣角擦着一名守卫身后滑入院中。那守卫似乎察觉到一丝凉意,下意识回头,看到的却只有空荡荡的夜色。
吴良已经进了寒松阁的院子。
……
一盏孤灯放在案上,灯火罩着半间屋子,余下半间都沉在暗影中。
屋中陈设极简,墙上挂着一柄无鞘长剑,案边堆着几册星毓司送来的名册,窗外寒松枝影横斜,夜风穿过窗缝,带进一缕冷香。
吴良刚翻入院中,便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阁内那盏灯火轻轻一晃。
一道声音从里面传来。
“阁下深夜入寒松阁,胆子不小。”
声音不高,也没有多少怒意。
可落在吴良耳中,却让他后背微微绷紧。
厉寒舟!
吴良没有再藏。
能做到紫薇台左丞,又是除谢临渊外紫薇台境界最高之人,若连有人进院都察觉不到,那才是笑话。
他推门入阁。
案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这人与吴良想象中有些不同,厉寒舟没有穿得多华贵,一身深青长袍,发髻束得整齐,眉眼冷硬,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坐在那里,身形并不魁梧,可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
不出鞘时,安静。
可谁都知道,那剑一旦出鞘,必见血。
厉寒舟看向吴良。
“你不是台中弟子。”
吴良笑道:“厉左丞好眼力。紫薇台的人,说话都这么直接?”
厉寒舟没有接他的玩笑。
他的目光落在吴良身上,片刻后,他淡淡道:“深夜来此,总不会只是为了给老夫开玩笑,阁下究竟何人?所图为何?”
吴良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灯下泛着温润光泽。
背面那个小小的“鸾”字,映入厉寒舟眼底的刹那,他眸子终于有了变化。
厉寒舟伸手接过。
他看得很仔细。
玉质、纹路、雕工、皇族内造暗纹,还有那个鸾字的位置和笔锋,他都认得。那是姜青鸾的随身玉佩,宫中内造,外人仿不出来。
不过,他没有立刻失态,更没有因为一枚玉佩便放下戒心。
厉寒舟把玉佩放回案上。
“玉佩是真的。”
吴良看着他。
厉寒舟继续道:“可玉佩在你手里,不代表九公主就在洛安。也不代表九公主未被北雍挟持。更不代表你不是庆王派来试探老夫的人。”
吴良笑了。
“厉左丞若见了玉佩便信,我反倒要怀疑姜青鸾看错了人。”
厉寒舟眼神一冷。
屋中温度似乎骤然降了几分。
下一刻,吴良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厉寒舟没有拔剑。
甚至没有起身。
他只是目光瞥来。
可那一瞬,吴良感觉自己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钉在了原地。那不是岳重山那种金刚境的霸道掌力,也不是青龙机关匣里密不透风的杀招。那是一缕玄之又玄的气机,像从天地缝隙里垂落下来,直接压住他的眉心、识海、心念。
吴良第一次真正面对一品指玄境。
他终于明白,金刚和指玄之间到底差了什么。
一品四境,一境一重天。
金刚境强的是肉身、罡气、气血和根基。
可指玄境已经触及天地玄妙,一缕气机落下,压的不是外皮筋骨,而是人的心神和命门。寻常金刚境便是来上一百个,若摸不到那道玄关,也只是被对方慢慢磨死。
吴良牙关微微一紧。
神照真经立刻护住识海,长生诀在心脉间游走,第六层般若龙象功压住筋骨皮膜。他刚刚修成的摄心术也在这一瞬自行震动,像一缕暗流,硬生生顶住那道压向眉心的玄妙气机。
可即便如此,他额角还是渗出细汗,体内伤势也被牵动,胸口一阵闷痛。
厉寒舟眼中终于多了一丝波澜。
吴良没有退。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竟擦出一点血丝。
然后他笑了。
“厉左丞,再多来一分,我可真要骂人了。”
厉寒舟收回目光。
屋中那股无形压迫骤然散去。
吴良胸口一松,却没有立刻表现出来,只是懒洋洋靠在门边,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比被岳重山硬砸一掌还难受。
厉寒舟看着他。
“刚入一品金刚不久,根基却厚得出奇。”
吴良挑眉。
厉寒舟继续道:“能挡老夫一缕指玄气机,又与九公主有关,近来洛安城内外,只有一人。”
吴良笑道:“厉左丞消息挺灵通。”
厉寒舟淡淡道:“紫薇台虽被人搅得乌烟瘴气,还不至于彻底聋了。”
他盯着吴良,一字一句道:“你就是吴良。”
吴良没有否认。
“看来我如今名气还真不小。”
厉寒舟道:“风雨楼天骄榜第六十八,斩护龙山庄一品金刚岳重山,护送九公主一路从北雍杀回洛安。玄衣卫和护龙山庄如今满城搜捕你们,你却敢深夜入紫薇台。”
他停了一下。
“胆子确实不小。”
吴良笑道:“没办法,谁让我这人心善,见不得小娘子受苦。”
厉寒舟皱了皱眉,显然不喜欢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吴良也不再绕圈子。
“姜青鸾已经回洛安了。”
厉寒舟的手指猛地一紧。
吴良道:“陛下临危之际察觉庆王有异,立下传位密诏,将皇位传给姜青鸾。传国玉玺,也在她手里。”
厉寒舟眼神剧烈一动。
吴良继续说道:“陛下让她前往北雍求援,想借北雍王裴枭之力回京平乱。可裴枭也有自己的算盘,并非真心勤王。姜青鸾几经生死,才走到洛安。”
屋里彻底安静。
窗外寒松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厉寒舟坐在案后,许久没有说话。
他不是没有猜过姜青鸾还活着。
洛安百里外那场大战之后,玄衣卫和护龙山庄忽然疯狂搜查,吴良又突然登上风雨楼天骄榜,种种消息凑到一起,他便知道九公主多半已经回来了。
可猜测是一回事。
真正听见吴良说出传位密诏和传国玉玺,又是另一回事。
厉寒舟这些日子压制得太久,处处受人掣肘。
太子已死。
皇帝被软禁。
十公主年幼。
唯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九公主姜青鸾生死不明。
谢临渊闭关之地毫无回应。
张怀素步步紧逼,清刑司、玄冶司、琅箓司接连落入庆王派手中。中立派又个个观望,谁都不愿先把身家性命押上去。
他虽是一品指玄,紫薇台内除谢临渊外,他境界最高。
可他终究一个人,也扳不倒庆王。
他若贸然出手,张怀素会立刻给他扣上祸乱紫薇台、挑动皇族内斗的罪名。中立派不会帮他,庆王也会趁机下死手。到那时,紫薇台最后的保皇力量都可能被连根拔起。
所以他只能忍。
忍到今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