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波人死后,左府整整两日没有再派人出城。
这两日,左怀玉没有摔东西,也没有大吵大闹。他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听暗桩一封又一封传回来的消息。
第一波人没回来。
第二波人也没回来。
吴良的车队继续南下,马车还在,姜青鸾也还在。沿途暗桩不敢靠得太近,只知道荒道那夜起过火,后来火灭了,吴良等人仍旧照常赶路。
至于谁出的手,暗桩没看清。
至于吴良身边到底有什么人,暗桩也不知道。
他们只远远瞧见,队伍里似乎多了几个老者,却无人敢靠近确认身份。毕竟连左家两波死士都折了,寻常暗桩若是凑太近,怕是连消息都传不回来。
左怀玉坐在书房里,看完最后一封密信,忽然笑了。
“好。”
“真好。”
左全跪在下面,心里一阵阵发冷。
左怀玉这两日越安静,他越觉得不对劲。公子若是暴怒,起码还能看出情绪,可现在这副模样,像一口深井,谁也不知道底下压着什么。
“公子,要不……暂缓吧。”
左全咬牙劝道:“两波人都折了,说明吴良身边必然有高手。咱们现在不知道那高手来历,若再贸然出手,怕是会把事情闹大。”
左怀玉抬头看他。
“闹大?”
左全额头冷汗冒了出来。
左怀玉慢慢道:“裴长歌穿着红裙,上城楼送他。她这些天几乎日日去他的院子,整个北雍王府都有人看见。”
“现在你告诉我,不要闹大?”
左全不敢再说。
左怀玉把密信揉成一团,眼底浮出一抹扭曲阴冷。
“我已经成了笑话。”
“你还要我忍?”
左全低头。
“奴婢不敢。”
左怀玉缓缓道:“去请韩先生。”
左全脸色骤变。
“公子,韩先生可是老爷留在府里的底牌。若无老爷点头,奴才怕……”
“我说,去请韩先生。”
左怀玉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却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左全知道劝不住了。
他只能叩头。
“是。”
半个时辰后,一个披着黑袍的老者走进书房。
老者身形不高,背略微佝偻,头发灰白,右手始终拢在袖中。他走路没有声音,可一进屋,左全便觉得周遭空气沉了几分,像有一柄刀悬在脖子旁边。
此人名叫韩不平。
北雍江湖旧人,都叫他断魂刀。
二十年前,他曾是北雍道上出了名的凶人,一柄断魂刀杀过宗门长老,也杀过军中高手。后来左公明亲自出面,将他收入左府,做了左家暗处的老供奉。
这些年,他极少露面。
可真正知道他的人,都不敢忘了这个名字。
因为韩不平是二品巅峰大圆满。
更准确地说,他一只脚已经踏进了一品金刚境。
只差最后半步。
左怀玉起身,朝韩不平行了一礼。
“韩先生。”
韩不平声音沙哑。
“为了一个郎中,请老夫出手?”
左怀玉道:“他不是普通郎中。”
韩不平眼皮微抬。
“哦?”
“我派了两波人,都没回来。他身边或许有高手护着,或许,他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弱。”
韩不平淡淡道:“你不知道他身边有什么人,也不知道他真正实力,就请老夫去杀他?”
左怀玉抬眼。
“所以才请先生。”
韩不平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倒也有理。”
左怀玉道:“这一次,我不想再失手。”
“我要他死。”
“死得干净。”
“死得彻底。”
韩不平问:“只杀吴良?”
“只杀吴良。”
左怀玉冷冷道:“不要动姜青鸾。她是九公主,动她会惹来更多麻烦。”
韩不平点头。
“可以。”
左怀玉又道:“我会再调几个人随先生同行。”
韩不平眼皮一抬。
“你不信老夫?”
“不是不信。”
左怀玉道:“而是不想再有意外。”
很快,左府后院又来了两人。
一人身材高大,手持一杆乌铁长枪,脸上有旧伤,气息沉稳如山。
薛断岳,二品巅峰大圆满,年轻时是北雍军中悍将,后来犯事被左家暗中保下,从此成了左家的刀。
另一人是个青衣妇人,看着三十余岁,眉眼柔和,指尖却戴着细薄银套。
沈青蝎,同样二品巅峰大圆满,擅长暗器毒针,江湖上死在她手里的高手,不少都是临死才知道自己中了毒。
韩不平看了二人一眼。
“阵仗不小。”
左怀玉道:“我说了,不想再有意外。”
韩不平没有再说什么。
对他而言,多两个人并不妨碍。若吴良身边真有高手,这两人能牵制一二。若吴良只是虚张声势,那这一趟便会结束得很快。
左怀玉走到韩不平面前,“韩先生,莫要令我失望。”
韩不平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淡淡道:“老夫出手,他断然活不了。”
左怀玉看着三人离去,眼底终于浮出一抹快意。
吴良。
这一次,我看你怎么活。
……
两日后,荒渡口。
这里原本是一处旧渡口,后来水道改流,渡口便废了。河床半干不湿,浅水边停着几艘腐朽旧船,断桥横在河面上,桥头石碑被风雨磨得只剩半截。
傍晚时分,薄雾从河面上升起来。
风吹着芦苇,沙沙作响。
韩不平站在断桥尽头,黑袍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薛断岳提枪立在乱石后。
沈青蝎坐在一艘破船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银套,脸上带着一点温温柔柔的笑。
远处,车轮声渐渐近了。
吴良一行人,来了。
韩不平缓缓抬眼。
“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