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波杀手退去之后,队伍又往南走了一日。
吴良肩头和手臂都挂了些彩,好在伤得不重。海棠替他重新上过药,姜青鸾又冷着脸盯了半晌,直到确认伤口没有毒,也没有继续渗血,这才勉强放过他。
吴良嘴上不敢贫,心里却有点得意。
小娘皮越生气,越说明心里越在意他。
到了第二日午后,队伍在一片背风坡下停了片刻。
四匹北雍骏马低头吃草,马车旁的小暖炉还燃着,海棠和照雪正在烧水。鬼见愁、黑白无常散在四周像三根钉子,不说话,却把方圆百丈压得安安静静。
吴良借着给墨九幽诊治的机会,把他带到一块避风大石后。
墨九幽如今仍旧是那副病弱老仆模样,灰袍旧衫,脸色蜡黄,咳嗽声也压得恰到好处。若不是吴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谁能想到这个低眉垂眼的老车夫,竟是幽冥神教魔君,风雨楼天下第八的墨九幽。
吴良取出银针,笑嘻嘻道:“老黑,今日气色不错啊。”
墨九幽眼皮一抬。
吴良立刻改口:“墨前辈。”
墨九幽仍旧冷冷看他。
吴良咳了一声,笑容更灿烂了些:“岳父,我的好岳父,来,咱们继续疗伤。”
墨九幽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当初怎么就把女儿许给了这么个没脸没皮的小子?
吴良像是没看见他的嫌弃,手中银针落得极稳。先以神照真经续经,再以长生诀化去他体内残余死气。几日下来,墨九幽体内那些断裂郁塞的经脉,已经被一点点梳理出脉络,虽远谈不上痊愈,却不再像最初那般处处死结。
墨九幽闭目调息片刻,低声道:“比昨日顺了些。”
吴良点头。
“那就好。”
他手中动作不停,忽然问道:“岳父,我问你一事。”
墨九幽没有睁眼。
“说。”
吴良压低声音道:“二品之上,就是一品大宗师。可这一品大宗师,到底怎么分?”
墨九幽眼皮动了动。
吴良笑道:“我现在也算二品了,迟早得往上走。总不能连前面的路是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墨九幽沉默片刻,似乎觉得这话还有几分道理。
“一品分四境。”
“金刚,指玄,天象,陆地神仙。”
吴良眼睛一亮。
终于说到正题了。
墨九幽缓缓道:“金刚境,重在体魄与真气。到了这一境,筋骨皮膜、五脏六腑皆受真气打磨,寻常刀剑难伤,真气外放也远非二品可比。”
吴良想起鬼见愁三人。
“鬼见愁和黑白无常,就是金刚境?”
“不错。”
墨九幽道:“他们三人皆是一品金刚,放在江湖上已足以坐镇一方。若无同境高手牵制,寻常军阵也很难围杀。”
吴良啧了一声。
难怪那三个老家伙往那一站,就让人心里发沉。
墨九幽继续道:“指玄境,则不只看气力深浅。到了这一境,武夫开始触摸自身武道玄妙,可凭气机锁人,也可提前感知杀机。”
吴良摸了摸下巴。
“听起来有点玄乎。”
墨九幽冷笑。
“等你遇到指玄境,就知道这玄乎二字有多要命了。对方看你一眼,便可能猜到你下一步落点。你剑还未出,他已知你剑意往何处去。”
吴良沉默下来。
他想起鬼见愁和黑白无常先前的点评。
自己轻功太好,便容易过分相信身法。剑法锋利,却还不够狠。功力虽厚,却没有真正被一场场生死战打磨进筋骨里。
前两波左家杀手,第一波太弱,第二波虽强一些,却仍旧不够。
他需要更强的对手。
真正能把他逼到极限的对手。
“那天象呢?”
“天象境,气机与天地相合。”
墨九幽声音低了些。
“那一境,已不只是人力强弱。举手投足之间,能借风雷雨雪之势,也能以自身气机牵动一方天地。天象高手真正出手时,寻常一品金刚也未必撑得住几招。”
吴良心头一跳。
“这么夸张?”
墨九幽淡淡道:“不然你以为,天下真正的顶尖高手,为何能让一国朝廷都忌惮?”
吴良又问:“那陆地神仙呢?”
墨九幽沉默了一会儿。
“人间武道极巅。”
“那样的人,已近神话。老夫只听过他们出手后的传说,却很少见有人真正亲眼看过他们全力一战。”
吴良听得心头发热。
武道这条路,比他想象中更高,也更远。
他忽然想起风雨楼十大高手榜。
“那风雨楼十大高手榜呢?”
墨九幽看他一眼。
“你前些日子不是听过那份榜单?”
吴良道:“听过是听过,可我那时候境界低,只顾听名字唬人。如今想想,那些人到底都是什么境界?”
墨九幽沉吟片刻。
“那十个名字,你既已听过,老夫便不再一一复述。”
“你只需知道,能入风雨楼十大高手榜者,没有一个是一品金刚。”
吴良挑眉。
“第十都不是?”
“第十也是指玄。”
墨九幽语气平静,却让吴良心头一震。
“金刚境,放在天下任何地方都算大宗师。可想入风雨楼十大高手榜,至少得踏入指玄。”
吴良忍不住道:“那榜上岂不是全是怪物?”
墨九幽淡淡道:“本就是怪物。”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过,同为指玄,也有强弱高低。初入指玄者,与指玄大圆满者,差距极大。有些人只是摸到玄妙,有些人却能凭一缕气机压住同境。”
吴良听明白了。
境界只是门槛。
真正厮杀,还要看功法、战绩、心境、杀力,以及那个人到底在这一境里走了多远。
“那榜首呢?”
吴良眼睛发亮。
“榜首莫非是陆地神仙?”
墨九幽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不好说。”
“不好说?”
“榜首那位,三十年前便已是半步陆地神仙。”
墨九幽声音低沉。
“可这三十年,他再未真正出过手。风雨楼仍把他列在榜首,是因三十年前那一战太过于震惊世俗、骇人听闻,也是因这三十年里,无人能证明自己强过他。”
吴良问:“那他现在有没有入陆地神仙?”
墨九幽摇头。
“不好断言。”
“到了那种层次,不亲眼见他出手,谁敢轻易下结论?”
吴良长长吐出一口气。
三十年前就是半步陆地神仙。
这哪里还是高手。
这简直是老怪物。
墨九幽看着吴良,忽然道:“你现在连金刚境都不是,少想那些太远的东西。”
吴良咧嘴笑了起来,“人总得有点梦想嘛。”
墨九幽冷笑。
“梦想太远,容易摔死。”
吴良笑了笑,低头收针。
“那我就先想想金刚。”
墨九幽没有反驳。
吴良如今确实只是二品,可他很年轻,真正实力连墨九幽都有些看不透。若这小子真能把一身功力打磨圆融,再经历几场真正生死战,未必不能摸到一品金刚的门槛。
当然。
前提是别死在路上。
吴良收好银针,起身看向南方。
洛安还远。
可那条路,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一品金刚。
指玄。
天象。
陆地神仙。
他现在距离那些真正站在天下顶端的人,还差得很远。
但没关系。
他会一步步走过去。
或者,杀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