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雍和堂偏厅里,几乎没人说话。
裴枭站在窗边。
院中那株老松挂着薄霜,晨光照过去,就像了裹了一层碎银亮晶晶的。
可他的心,静不下来。
他这些年等过很多东西。
等军报。
等圣旨。
等敌国城破。
等北境雪停。
可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样,让他胸口发闷。
因为今日等的不是国事,而是儿子的腿,是徐揽月临终前,都没有等到的事。
门外,轮椅碾过青砖的声音响起。
裴长安来了。
他依旧坐在轮椅上,月白衣袍,眉眼温和,甚至还朝裴枭笑了笑。
“父王。”
裴枭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喉咙里像堵了一团东西。
他本想说“坐好”,又觉得这话太寻常。
最后只问了一句。
“怕吗?”
裴长安怔了一下。
随即笑了。
那笑不像平日里那种让人看不出心思的温润深沉,而有点像小时候那样天真无邪。
“怕。”
他说。
“但更想试试。”
裴红叶站在旁边,眼圈当场就红了。
她从小被徐揽月收养。
虽是义女,可她一直喊徐揽月叫娘。
小时候长安不能走,裴红叶就常常推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
裴破阵还小,满院子乱跑,嚷着以后要和大哥一起骑马打仗。
长安那时候总是笑。
笑得很温和,像是真的不在意。
可有一年冬天,雪落得很大。
裴长安坐在廊下,盯着院子里一串串脚印看了很久。
裴红叶问他看什么。
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脚印挺好看。
那一刻,裴红叶难受得差点哭出来。
后来徐揽月死了。
长安就更安静了。
安静到所有人都以为,他真的不难过。
可怎么会呢?
他只是太能忍。
忍到所有人都快忘了,他也是个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的人。
吴良提着药箱进来时,正好看见屋里这气氛。
他今日没有再刻意装出快要倒下的样子,只是眼下有些青,衣襟上沾了点药灰,看起来确实一夜没怎么歇。
他把药箱放下,扫了一圈。
“都这么严肃干什么?”
“治腿而已,又不是上刑场。”
裴红叶瞪他。
“闭嘴。”
她声音有点哑。
吴良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有回怼。
他只是打开药箱,声音放缓了一些。
“放心。”
“今日之后,世子这轮椅,大概就能当普通椅子用了。”
裴长安轻轻笑了一声。
“吴大夫这话,听着倒让人安心。”
“安心就对了。”
吴良取出银针,“我这个人,别的不多,就本事多。”
若是平日,裴红叶一定要刺他两句。
今日没有。
她只是盯着裴长安,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治疗开始。
先服固脉丹。
丹药入口,药力下沉。
再敷温脉膏。
药膏刚覆在小腿上,裴长安眉心便微微一皱。
“烫?”吴良问。
“烫。”
“烫就对了。你这双腿睡了二十年,今天得拿火把它叫醒。”
裴长安垂眼看着自己的腿。
“若叫不醒呢?”
吴良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他。
“那我再叫一遍。”
裴长安怔住。
裴红叶鼻尖一酸,险些又落泪。
这句话不是什么豪言壮语。
可听着,就是比那些“必不负所托”的话更像人话。
药气熏蒸之后,吴良才开始落针。
一根。
两根。
三根。
银针入穴时,裴长安还能保持平静。
可当长生诀的生机和神照真经的细丝一同钻入经脉时,他的手指猛地扣紧轮椅扶手。
疼。
并非前几日那种针扎似的疼。
这一次,像有人拿烧红的细刀,从骨头里一点点剜开那些冻死多年的经脉。
裴长安喉间闷出一声。
很短。
短到几乎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裴红叶再也忍不住,上前半步。
“长安……”
裴长安抬手拦住她。
那只手在发抖。
抖得厉害。
可还是拦住了。
“别过来。”
裴红叶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想起徐揽月。
想起那个温柔摸着她头,说“红叶,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的女人。
也想起徐揽月抱着年幼的裴长安,一遍一遍说:“我们长安这么聪明,将来一定会走得比谁都远。”
后来,长安没能走。
娘也没能看见。
吴良低声道:“世子,别光忍疼。”
“用力。”
裴长安额头全是冷汗。
“用不上。”
“那就想。”
吴良声音沉了下来,不再嬉皮笑脸。
“想你站起来。”
“想你走出去。”
“想你娘看见你这一日,会不会高兴?!”
这句话落下,裴长安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
娘。
太久没人提这个字了,也没人敢提。
裴枭眸光微颤。
裴红叶捂住嘴,哭得更厉害。
裴长安闭上眼,脑中闪过很多画面……
母亲的手。
廊下的雪。
裴红叶练剑时飞扬的红衣。
裴破阵趴在他膝上,奶声奶气地问:“大哥,你什么时候能带我去骑马啊?”
他当时说,很快。
这一快。
就是二十年!!
裴长安忽然睁开眼。
那双一贯温和、冷静、像什么都能算明白的眼睛里,第一次烧起了压不住的光芒。
“吴良。”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强烈压抑着心中的躁动。
“继续。”
吴良看着他。
“好。”
银针齐颤。
药力、内力、生机,三股力量一同冲向那道闭塞二十年的死门。
裴长安身体猛地一震。
他几乎从轮椅上弹了一下。
裴红叶失声叫道:“长安!”
裴枭也上前半步。
可裴长安没有倒。
他双手死死抓着扶手,胸口急促起伏,脸色苍白如纸。过了很久,他才慢慢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脚掌踩在地上。
有疼。
有热。
还有粗糙的触感。
地面很硬。
很凉。
那是地面。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脚踩在地上。这种对常人来说再普通不过的感觉,对于裴长安来说却是无比新奇、稀罕,甚至是震撼!!
吴良收回手,声音很低,却像一记重锤让裴长安心神瞬间激荡。
“起。”
裴长安扶着轮椅,第一次用力。
没起来。
双腿软得不像自己的,膝盖一弯,差点滑下去。
裴红叶哭着道:“长安,不急,真的不急,咱们慢慢来……”
“急。”
裴长安忽然说,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说得斩钉截铁。
“我急了二十年。”
裴红叶彻底哭出了声。
裴枭偏过脸,硬生生将眼底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第二次。
裴长安咬牙,用力撑起身体,轮椅扶手被他抓得吱呀轻响。
身体离开轮椅半寸。
又跌了回去。
他大口喘气,冷汗顺着下颌滴落。
吴良没有催。
裴枭也没有催。
屋里所有人都在等。
第三次……
这一次,他终于站起来了。
身体摇晃。
膝盖发抖。
肩背紧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可他站住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真的站住了。
裴红叶捂着嘴,眼泪止不住。
“长安……”
裴枭站在原地,像被钉住。
那个在北雍军中杀伐决断、让敌国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竟有些不知道该迈哪只脚。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
看着裴长安站在那里,像看一个失而复得的梦。
裴长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
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也红了。
他抬头看向裴枭。
“父王。”
只是两个字。
裴枭喉结滚了一下,却没能立刻应声。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颤抖。
吴良忽然道:“走。”
裴长安转头看他。
吴良认真道:“筋脉通了,现在不走,以后你就会怕,不敢走。”
“走给你父王看。”
“也走给你娘看。”
裴长安眼睛一颤。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脚落地时,整个人晃了一下。
裴红叶下意识要扶。
裴长安抬手。
“别扶。”
第二步。
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吴良一针落在他腿侧。
“稳住。”
第三步。
第四步。
第五步。
短短几步,裴长安像是走过了一整场战役。
每一步都疼。
每一步都慢。
每一步都抖得厉害。
可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
最后,他终于艰难地走到了裴枭面前。
父子二人,相隔不过一步。
裴长安抬头看他,眼眶通红,却笑了。
“父王。”
“我走过来了。”
裴枭终于伸出手,缓缓落在裴长安肩上,带着些颤抖。
“好。”
他的声音低哑。
“好。”
“长安,好。”
裴长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低下头,很快抬手抹掉,像是怕人看见。
可屋里没人笑他。
裴红叶早已哭得不像话。
她走过去,想抱他,又怕碰疼他,最后只抓住他的袖子,哭着笑。
“长安,你能走了……你真的能走了……”
裴长安看向她,声音也有些哽咽。
“红叶姐。”
裴红叶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吴良站在旁边,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哟。
这里面还有故事?
他轻轻咳了一声,打断屋里快要压不住的情绪。
“那个……”
“世子刚通经脉,不能站太久。”
“再激动下去,等会儿又得坐回去哭。”
裴红叶猛地瞪他。
“你闭嘴!”
吴良摊手。
“医嘱。”
裴长安却笑了,笑容灿烂,眼泪汪汪。
“吴大夫说得对。”
他重新坐回轮椅。
这一次坐下,感觉完全不同。
以前觉得这轮椅是牢笼,现在只不过是一个椅子。
吴良收针,又写下后续调养方子。
“病根已通。”
“寒毒拔了大半。”
“以后每日服药、敷膏、慢慢行走,三月之内,可与常人无异。”
“若世子还想重新练武,那就再久一些。”
裴枭看向吴良。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很多冷意,变得有些复杂凝重。
还有一份感激!
“吴良。”
裴枭开口,沉声说道:“孤答应你的事,作数。”
“明日一早,孤派人送你们出城。”
吴良心里终于落下一块大石。
成了!
也就在这一刻,系统提示声响起。
【叮!】
【恭喜宿主完成日行一善·助裴长安重立于世任务。】
【获得金色词条·千面无相术。】
【效果:可改变骨相、声线、气息与体态,可瞒过探查。】
吴良心头狠狠一跳。
我去,好东西啊这个!
易容术这玩意可是偷香窃玉、打家劫舍之必备技能,掌握了这门本领,以后干坏事就不用再蒙面了,随便换个脸就行,等办完事把脸换回来就行。
好好好,这个奖励当真不错!
吴良心里狂喜,面上只是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次他没有装得半死不活。
没必要。
裴枭已经看到了真正结果。
戏演过头,反而显得假。
裴长安看着吴良,忽然认真道:“吴大夫,多谢!!”
这一声谢,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要重得多。
吴良笑了笑。
“诊金记得包大一点。”
裴长安一愣,随即失笑。
裴红叶也破涕为笑,骂了一句:“财迷。”
吴良理直气壮。
“这可是我挣的辛苦钱。”
裴枭看着他们,神色一点点收敛。
“长安能走之事,暂不可外传。”
陈青帝低头。
“是。”
裴枭看向裴红叶。
“红叶,你亲自盯着。”
裴红叶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
“是。”
裴枭最后看向吴良。
“明日之前,留在院中。”
“别再惹事。”
吴良眨了眨眼。
“王爷这话说的,好像我很爱惹事一样。”
屋里几个人,全都看向他。
吴良摸了摸鼻子。
“行吧。”
“我尽量。”
裴枭冷哼一声。
可这一次,那声冷哼里,已经没有多少杀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