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约签下之后,裴枭没有立刻说放人。
他将其中一份密约收起,指腹从王印上慢慢擦过,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掂量这张纸的分量。
另一份,则被姜青鸾收在手中。
纸很轻。
可落在她掌心,却像压了一座大山。
裴枭抬眼,看向吴良。
“密约,孤签了。”
“姜青鸾,孤也可以放。”
吴良刚想松一口气,裴枭下一句话便落了下来。
“但长安的腿,必须先治好。”
吴良眼皮一跳。
裴枭看着他,目光深沉,“孤要亲眼看见他站起来。”
“不是靠人扶着,也不是站一息两息给孤看个希望。”
“孤要他自己站稳,自己走出去。”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激昂,“做不到,人走不了。”
屋内安静下来。
姜青鸾下意识看了吴良一眼。
裴长安坐在轮椅上,指尖轻轻压住扶手,神情倒还是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的满是紧张。
此刻的他,就像一根弓弦,紧紧绷着。
吴良看了看裴枭,又看了看裴长安,忽然叹了口气。
“王爷啊……”
“您这要求,可不是一般高。”
裴红叶眉头微皱。
“治不了?”
吴良立刻道:“治得了。”
裴红叶:“……”
她差点被噎住。
治得了你叹什么气?
吴良摊了摊手,一脸认真道:“我的意思是,世子这腿是先天闭脉,二十年气血不过膝。要彻底打通闭脉,拔掉病根,药力、内力、手法无一都不能差。”
他抬头看向裴枭。
“所以,得加药。”
裴红叶闭了闭眼。
果然。
这人一张嘴,不是要药,就是要更多药。
裴枭倒是没什么意外。
“要什么,写。”
吴良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拿起纸笔,刷刷刷写下一长串药名。
血阳参。
玉髓芝。
三百年地火藤根。
玄冰蚕蜕。
龙骨髓粉。
赤鳞蛇胆。
还有几味药名,裴红叶听都没怎么听过,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吴良。”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这是给长安治腿,还是准备把王府药库搬空?”
吴良抬头,表情很是真诚。
“裴姑娘,话不能这么说。”
“世子的腿,是普通的腿吗?”
“不是!”
“王爷这二十年请了多少名医,用了多少珍贵药材,都没能让世子站起来。现在我说能治,你又嫌我用药多。”
他把笔往桌上一搁。
“要不这样。”
“咱们省点。”
“药力不够,万一治不彻底,也算给王府省钱了。”
裴红叶被他说得胸口一堵。
她想骂他。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裴枭淡淡道:“照方备齐。”
“王爷大气。”
吴良立刻拱手,笑得很诚恳。
裴枭看他一眼。
“吴良,孤给你药,是让你医治长安。”
吴良立刻正色。
“王爷放心,医者父母心,我吴良绝不是那种借机捞好处的人。”
裴红叶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吴良看向她。
“裴姑娘不信?”
裴红叶淡淡道:“你觉得呢?”
吴良叹气。
“人与人之间,还是要多点信任。”
裴红叶懒得理他。
裴枭也不想听他贫。
“今晚备药。”
“明日,孤要看到结果。”
吴良收好药方,转头看向裴长安。
裴长安也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
吴良忽然笑道:“世子,明日可能会很疼。”
裴长安轻声道:“疼,挺好的。”
一句话,说得极轻。
可裴红叶听见后,眼眶一下就红了。
疼,挺好的。
二十年了。
他连疼都感觉不到。
……
这一夜,吴良倒是没怎么睡。
倒不是紧张。
主要是裴枭又开了一次药库,送来的珍贵药材,摆满了半间屋子。
吴良看见那株血阳参时,眼睛差点放光。
通体赤红,根须如血丝垂落,放在玉匣里,隔着盖子都能闻到一股厚重药香。
好东西。
真正的好东西。
《青囊经》里好几种上等丹方,都能用上它。
以前别说炼,见都没见过。
现在倒好,裴枭亲手送来了。
吴良心里感慨。
北雍王,真乃义父也。
他手上动作却一点不慢。
世子一份我一份,老黑一份我一份,我一份啊我一份。
世子一份我一份,老黑一份我一份,我一份啊我一份。
墨九幽坐在厢房门口,看到他竟然如此分药,看了一会儿,他不禁冷笑道:“裴枭若看见你这样分药,恐怕会先治你的腿。”
吴良头也不抬。
“老黑,你这话就狭隘了。”
“我治裴长安,也治你,还得保我自己活着。”
“一份药材,救三条命。”
“这叫什么?这叫医道大爱。”
墨九幽差点气笑。
“你偷药材都能偷出功德来了?”
吴良认真纠正:“不是偷,是合理调配医疗资源。”
墨九幽闭上眼。
不想听了。
这小子歪理太多,听多了容易扰乱心境。
吴良先炼固脉丹。
丹成时,药香浓得几乎化不开。
随后又熬了一大碗温脉膏,膏体漆黑发亮,搅动时隐隐浮出赤色热纹,像一锅融开的黑玉。
这是给裴长安敷腿的。
忙完这些,他又挑出几味药,给墨九幽调了一副续脉散。
墨九幽看着他递来的药,眉头一动。
“明日要替裴长安拔病根,今晚还给老夫疗伤?”
“废话。”
吴良把药塞到他手里,“你可是我回洛安后的保命底牌,不趁现在多修几分,到时候真撞上夜先生,我让谁去挡?”
墨九幽眼底冷意一闪。
“殷长夜……”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时,像带着冰碴。
吴良坐到他身后,双掌抵在他背心。
“所以啊,老黑。”
“你可得快点好。”
“你早一日恢复,我的安全就早一日得到保障。”
墨九幽冷哼。
“你叫我什么?”
“好的老黑。”
“嗯?”
“我的好岳父。”
墨九幽:“……”
若不是他如今伤势未愈,他真想先把这小子的嘴缝上。
疗伤持续了半个时辰。
吴良以长生诀化开一缕死气,又用神照真经续稳几处断裂较轻的经脉。
墨九幽体内的剑气、雷火、死气依旧纠缠,像三条恶龙盘踞于经脉深处。
不能急,也急不得,只能像抽丝剥茧一样慢慢来,循序渐进,最终毕其功于一役。
收功后,墨九幽吐出一口浊气。
“若不强行动手,老夫如今能保一成战力。”
吴良眼睛一亮。
“一成的天下第八?”
“吓人够了。”
墨九幽淡淡道,“杀几个人也够。久战不行,硬撑必五脏受创。”
“那也够了。”
吴良很满意,笑嘻嘻道:“跑路路上,能吓人就行。”
墨九幽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有时候看似贪婪,实际上心里清楚得很。
什么人该怎么用。
什么牌该什么时候打。
他都算着。
混账是混账。
但真的不蠢。
……